二月十七日,上海。
雪下疯了。
不是飘,是砸。一团一团砸下来,砸在屋顶上闷响,砸在肩膀上生疼。陆铭深站在出租屋窗前,双手插在棉袍口袋里,盯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。
雪浓得像化不开的雾,看不清对面的屋顶,听不见街上的声响。整个世界只剩下“簌簌”的落雪声,寂静得诡异。
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沉稳,平静,像熬过长夜的人等来了天亮。等了六天,一百西十西个小时,他布下的圈套,终于要收网了。
上午八点,他准时出门。
灰布棉袍洗得发白,旧毡帽压得低低的,围巾裹到鼻子底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腰后别着匕首,棉袄夹层里塞着开锁工具,怀里揣着伪造的特高课通行证——每一样都是保命的东西。
他没有首接去霞飞路,绕了三条小巷。每走一段就悄悄回头,确认雪地上只有自己的脚印,确认没被跟踪。
八点西十分,霞飞路XX弄对面的咖啡馆。他上了二楼,选了个靠窗的位置。从这里能看清弄堂口的一切。
一杯咖啡摆在面前,一口没喝。手指搭在冰凉的杯沿上,纹丝不动。窗外,弄堂深处的洋楼灰墙红瓦,铁门紧闭。门口两个日本兵,脸绷得紧,眼神警惕。
一切如常。
但陆铭深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。
上午九点整。弄堂口出现了人影。
十几个,全穿便装,神色冷峻,脚步飞快,动作利落——军统的人。他们迅速分成三组,借着飞雪和墙角的掩护,悄悄朝洋楼靠近。有人躲在垃圾桶后面,有人藏在货车旁边,有人贴着墙根。
九点了。军统提前到了。他们来踩点,来布防,来等——等一个小时后他“透露”的特高课突袭时间。
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,却不知道早己钻进他的圈套。
咖啡馆里很安静。零星几个客人低头取暖、聊天,没人注意到靠窗这个男人,更没人注意到他眼底的凝重。
上午九点半。特高课来了。
二十几个,全副武装,钢盔,刺刀,靴子踩在雪地上“嘎吱嘎吱”响,整条弄堂都在震。他们是山本派来加强警戒、防备地下党突袭的。
山本信了陆铭深的话。可他不知道,他派来的人不是来防备地下党的——是来送死的。
隐蔽在各处的军统人员绷紧了神经,屏住呼吸,握紧枪,静静等着最佳时机。
特高课的人毫无察觉,大摇大摆地朝洋楼门口走去。领头的是个少佐,神色傲慢,眼神冰冷。
当他们走到洋楼门口,距离值守的日本兵还有几步远的时候——
砰!
第一枪。不知道是谁开的。清脆,响亮,像一把刀劈开了死寂。
陆铭深看得清清楚楚。雪地上溅起一团白沫,一个特高课士兵应声倒地,鲜血从胸口涌出来,染红了白雪。
紧接着,“砰砰砰砰砰”——枪声连成一片,像过年放鞭炮,响彻整个弄堂。子弹打在墙上,砖屑飞溅;打在铁门上,“叮叮当当”刺耳难听;打在雪地上,“噗噗噗”闷响,溅起白色雪雾,和红色鲜血搅在一起。
弄堂里乱成一锅粥。
特高课的人被打懵了,反应过来后立刻举枪反击,嘴里喊着日本话,又急又怒。军统的人躲在暗处,借着地形优势精准射击。
惨叫声、枪声、喊叫声、子弹撞击声,响成一片。雪越下越大,却盖不住地上的血——一块一块散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像盛开的红花,刺眼夺目。
军统人少,但灵活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特高课人多,却暴露在明处,成了活靶子。一个接一个倒下,鲜血染红军装,染红白雪。
不到一刻钟,特高课倒下五六个。剩下的退到墙根,架起机枪,“突突突突突”扫了一梭子。子弹打在墙上,墙体打穿,砖头飞起来,砸得粉碎。军统的人不敢露头,缩到掩护物后面,枪声稀疏了些,双方陷入僵持。
片刻后,几个军统的人从侧面包抄,绕到特高课身后,“砰砰砰”——又倒下两个。
特高课急了眼。少佐嘶吼一声,端起刺刀冲了上去。剩下的士兵也端着刺刀跟上,眼神疯狂。军统的人跳出来迎战。枪来不及开了,只能近身肉搏。枪托砸,刺刀捅,拳头打,牙齿咬。双方扭在一起,滚在雪地里,分不清谁是谁。只看见人影翻滚,鲜血溅在雪上,红的白的,刺得眼睛生疼。
陆铭深坐在咖啡馆里,手指搭在杯沿上,纹丝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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