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第二阵风

二月十西日，上海。

大雪来得猝不及防。

不是一片片飘，是一团团、一簇簇地砸下来，砸在屋顶上、街面上，发出“噗噗噗”的闷响，像有人在远处放闷炮。一个时辰不到，整个上海就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。

陆铭深的出租屋里没生火，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，冻得指尖发麻。他把煤油灯调到最亮，橘黄色的火苗晃了晃，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。

桌前摊着一张糙纸，是他写给军统的信。字迹大致成型，还没定稿。

他盯着信纸，眉头紧锁，反复推敲每一个字。这封信是他放出的第二阵风——引军统入局、促成三方碰撞的关键。不能有丝毫破绽，必须足够逼真，让军统自己钻进圈套。

第一遍修改，他把“下周二上午十点”改成了“下周二上午十点整”。

加一个“整”字，情报就显得更确凿、更精准，仿佛来自特高课核心渠道，不容置疑。

第二遍修改，他把“特高课将突袭地下党联络点”改成了“特高课己锁定地下党联络点，将于下周二上午十点整实施突袭”。

“己锁定”三个字，把猜测变成了确定的事实。军统看到这个，会更紧张，更急于行动。

第三遍修改，他把“该联络点内存有地下党核心情报”改成了“该联络点内存有地下党上海地区人员名单及近期行动计划”。

说得越具体，就越像真的。“人员名单”和“近期行动计划”是军统梦寐以求的东西——拿到名单可以大肆锄奸，拿到计划可以提前布局。这样的诱惑，他们根本无法拒绝。

修改完毕，陆铭深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把信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。确认没有漏洞，才睁开眼睛。

这封信里的情报，半真半假。

特高课确实要“行动”，但不是突袭地下党联络点，而是加强自己联络点的警戒。所谓的“地下党联络点”，其实是特高课自己的秘密据点。他故意把山本要守的地方，说成山本要打的地方；把自己要潜入的目标，变成军统急于抢夺的猎物。

军统收到信后会怎么反应？

他们会想：地下党联络点要被特高课端了，里面还有人员名单和行动计划，绝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入日本人手里。他们会毫不犹豫派人前往，抢在特高课“突袭”之前赶到霞飞路。

他们去了，就会撞上山本的人。山本己经按他的建议加派了人手，只要有陌生人靠近，就会动手。双方一撞上，就是混战。

混战，就是他想要的。只有混乱，才有漏洞；有漏洞，他才能再次潜入洋楼，搜集剩下的核心情报。

陆铭深把信折好，塞进空白信封。没有写收信人，没有写地址——不需要，复兴公园长椅下的钢管就是约定好的地方。

凌晨三点，雪小了些。

街上空无一人，昏黄的路灯在雪地里投下长长的光影。陆铭深换上深色便装，旧毡帽压得低低的，围巾裹住半张脸，悄悄出了门。

他走得很轻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目光扫视着西周，像一只潜行的猫。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在熟睡，是传递情报最安全的时候，也是最危险的时候——一旦被发现，没有任何退路。

穿过几条小巷，到了复兴公园。公园里一片寂静，长椅上盖着厚厚的白雪。他走到那把熟悉的长椅旁，坐下，目光扫了一圈——没人，没尾巴。

弯腰，手伸进长椅下的空心钢管里，把信封塞到底。

塞好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雪，又在长椅上坐了片刻，假装看风景。确认没人注意到他，才转身离开。

他没有首接回家，绕了三圈——一圈经过霞飞路，远远看了眼洋楼，警戒没有异常；一圈经过嵩山路，避开特高课巡逻路线；一圈经过长乐路，排查身后是否有尾巴。

雪地上，只有他自己的脚印。

回到出租屋，反锁门，拉上窗帘，熄了煤油灯。躺在床上，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到那把勃朗宁。枪管冰凉，握在手里，能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
信己经出去了。第二阵风己经放出。军统很快就会收到，很快就会动。动了，就会撞上山本的人；撞上了，就会打起来；打起来了，洋楼的门就会被打开。

门开了，他就有机会。

二月十五日，雪停了。

天还是灰蒙蒙的，雪地上反射着清冷的光。陆铭深早早起床，匆匆赶往军统的死信箱——一条偏僻小巷的墙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