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五日,晴。
那张照片在办公桌上放了一天一夜。
陈醒早上进办公室时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阳光落在照片上,陈婉还在笑,笑得和昨天一样。他坐下,把照片拿起来,翻到背面,又看了那行字一眼。
“霞飞路某照相馆可冲印更多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照片放进抽屉,和那首诗放在一起。
上午十点,黎武雄进来送材料。陈醒接过,翻了两页,忽然问:“霞飞路上有家照相馆,你知道吗?”
黎武雄愣了一下:“哪家?”
“没说名字。”陈醒把材料放下,“算了,没事。”
黎武雄出去后,他站在窗前,看着街对面。霞飞路在惠康公司东边,走过去不到十分钟。那家照相馆叫什么名字,他不知道。门牌号是多少,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背面上那行字。
他回到桌前,坐下,翻开卷宗。
批了三份文件,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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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一时,他出了惠康公司。
阳光很好,把贝当路的梧桐树影子切成长短不一的条。他沿着霞飞路往东走,走得不快不慢,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。烟摊、包子铺、绸缎庄、西药房——都不是。
走了七八分钟,他看见那家照相馆。
门面不大,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——穿旗袍的女人、穿西装的男人、一对新人的合影。玻璃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“冲印加急”西个字。门楣上没有店名,只有一块褪色的招牌,上面画着一架老式相机。
他在街对面站了半支烟的工夫。
街上人不多,卖烟的老头在墙角打盹,报童喊着号外从旁边跑过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低头看报。一切正常。
他掐灭烟,穿过马路。
推门进去时,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。店里光线有些暗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正在看报纸。听见铃声,他抬起头。
“先生照相还是冲印?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他扫了一眼店里——两排玻璃柜台,里面摆着相册和相框。墙上挂着几幅放大的照片,都是人像。里间有一扇门,门帘半掩着,看不清里面。
“打听个事。”他说。
中年男人放下报纸,站起身。
“前几日,有人在这里洗过一张照片。”陈醒说,“延安抗大门口拍的,一个年轻女子。”
中年男人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我想知道,”陈醒说,“是谁来洗的。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先生,我们这里每天洗几十张照片,记不清。”
陈醒看着他。
“记不清,还是不能说?”
中年男人没有回答。
陈醒从怀里掏出一张钞票,放在柜台上。
中年男人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陈醒又加了一张。
中年男人还是没动。他推了推眼镜,声音低下来。
“先生,有些钱能赚,有些钱不能赚。你这事,我帮不了。”
陈醒把钱收起来。
“那照片是谁让你洗的?”
中年男人没有说话。他重新坐下,拿起报纸,翻了一页。
铜铃又响了一声。有人推门进来,是个穿旗袍的女人,来取照片的。中年男人站起来,招呼她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。
陈醒退到一旁,看着他们交接。女人付了钱,走了。店里又安静下来。
他走到柜台前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戴眼镜,斯斯文文的,像个教书先生。说话带点江浙口音。别的我不知道。”
陈醒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。
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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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照相馆,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在门口站了站,点了一支烟。街对面卖烟的老头还在打盹,报童己经跑远了。一个黄包车夫拉着客人经过,铃铛叮叮当当地响。
戴眼镜,斯文,江浙口音。
他见过这样的人。很多。
他把烟抽完,往回走。
走到街角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照相馆的门关着,橱窗里的样片还是那几张,穿旗袍的女人在笑。
他想起那首诗。“有人打探行迹可疑”——那八个人。
那个人,是不是就是在延安打探自己的人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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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他回到公寓楼下。
二楼楚云旗的窗户亮着灯。他上楼,经过时,门开着,楚云旗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口。
陈醒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“师弟。”楚云旗没有回头,“进来。”
陈醒走进去。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,一瓶新开的烧刀子。楚云旗转过身来,脸色比昨天还沉。
“今天又有动静。”
陈醒看着他。
“端木和井上又见面了。”楚云旗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,“这回不是在料亭,在虹口一家茶馆。我蹲了一下午,看见李士群的副官也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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