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亲情之刃（上）

西月二日，下雨了。

陈醒从惠康贸易公司军统站出来时，雨不大，细细的，打在脸上像雾。他没有撑伞，沿着贝当路慢慢走，雨水把肩头洇湿了一片。

他走过那条横街的巷口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老山东餐馆的招牌在雨里灰蒙蒙的，门开着，蔺万林正在里面擦桌子。他看了一眼，继续往前走。

“海棠”的最后一条情报是三月二十八日收到的，到今天五天了。他没有再去。不是不想等，是不能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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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公寓楼下，他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信。

信封很普通，没有落款，只写了“陈醒先生收”西个字。没有邮戳，看不清从哪里寄来的。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，没有邮票，是被人首接塞进去的。

他上楼，进门，没有开灯，在窗边撕开信封。
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，折了两折。展开，是一首诗，用毛笔抄的，字迹娟秀，是妹妹的笔迹：

“有风吹过延水寒，

人在天涯各一端。

打听旧园梅落未，

探知新岁雁归难。

行云不解离人意，

迹近衡阳路几盘。

可叹关山千万里，

疑是相逢在梦间。”

诗的最后落款：婉字，于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十一日

陈醒的目光停在诗上。

诗是好诗，写的是对兄长的思念。但他看见了藏在字缝里的东西——每句的第一个字。

有、人、打、探、行、迹、可、疑。

“有人打探行迹可疑。”

他把诗凑近窗户，对着灰白的天光又看了一遍。诗写得很用心，字也端正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
但那个藏头，是只有他们兄妹俩才懂的约定——小时候父亲教他们读诗，他们偷偷玩藏头游戏，把想说的话藏在诗里。

那时候陈婉才八九岁，总是缠着他教她怎么藏，他随便编了几句，她就当真了，练了整整一个夏天。

现在，妹妹把警告藏在诗里寄给他。从延安到上海，这封信路上走了多久？经过了多少道手？她冒了多大的风险？

他把信纸折起来，没有烧。他拿着它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拉开抽屉，把它放进去。

抽屉里还有两包药。柳如丝给的。

他把抽屉推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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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楚云旗来敲门。

陈醒开门时，他手里拎着一瓶酒，还是那种劣质的烧刀子。

“师弟，喝一杯。”

陈醒侧身让他进来。

楚云旗把酒往桌上一搁，自己找了两只搪瓷缸，倒上，推过来一只。他喝了一口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今天虹口那边又有动静。”

陈醒看着他。

“端木和井上又见面了。还是那家料亭，这回待了两个钟头。”楚云旗又喝了一口，“我蹲得远，看不清他们在谈什么。但出来的时候，井上脸色不好看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楚云旗转过头看着他。

“师弟，你这几天怎么了？”

“什么怎么了？”

“脸色不好。”楚云旗说，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
陈醒沉默了两秒。

“没有。”

楚云旗看着他，等了一会儿，没有追问。他端起搪瓷缸，又喝了一口。

“对了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今天在电讯室帮忙，听见一段奇怪的明码广播。”

陈醒抬眼。

“呼了三遍。”楚云旗说，“找什么‘中华田园犬’。”

陈醒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
中华田园犬。

那是他在井冈山根据地时的绰号。

民国十七年冬天，红军打一次白匪，他凭嗅觉在密林里找到了敌人的指挥部，那一仗缴获颇丰。战友们开玩笑说他是狗鼻子，后来就叫开了“中华田园犬”。那时候他才十六岁，跟着父亲在叶挺独立团时的一位战友在队伍里跑腿，老同志们拍着他的脑袋喊“小田犬”，他就嘿嘿地笑。离开根据地后，再没人这么喊过。

“你听清了？”

“听清了。”楚云旗看着他，“我还专门问了值班的老徐，他说这频率不是军统常用的，也不是日本人的，像是民间电台，但谁会用明码广播找什么狗？”他顿了顿，“而且这名字，听着像是外号。师弟，你听说过吗？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楚云旗靠在椅背上，又看着天花板。

“我琢磨着，”他说，“这会不会是在找什么人？用外号找，不想暴露真名。”

陈醒端起搪瓷缸，喝了一口。

“可能吧。”

楚云旗没有再问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脸来。

“师弟，”他说，“你以前在江西待过？”

陈醒看着他。

“我出生在那里，小时候待过。”

楚云旗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追问。
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檐水还在滴答，一声一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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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月三日，陈醒照常去惠康贸易公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