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兄弟重逢

一月十五日，上午八点，阴雨。

雨丝细密如织，将十六铺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。江面上船只影影绰绰，汽笛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沉闷而遥远。码头上人来人往，苦力们扛着货物在湿滑的跳板上艰难行走，小贩在屋檐下叫卖着热腾腾的早点，巡捕懒洋洋地靠在岗亭边。

陈醒站在三号泊位的雨棚下，深灰色大衣的肩头己被雨水打湿。他手里拿着一份《申报》，目光却透过雨帘，望向江心那艘正缓缓靠岸的客轮——“江渝号”，从武汉驶来。

这是傅作安昨天交代的任务：接应楚云旗调沪。

九点整，客轮靠岸。跳板放下，乘客开始下船。穿长衫的商人，拎着藤箱的学者，拖家带口的难民……人群在雨中涌动，嘈杂而混乱。

陈醒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。终于，在船尾的出口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。

楚云旗穿一身半旧的黄呢军便服，没戴军帽，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前。他背着一个帆布行囊，手里提着个藤箱，随着人流走下跳板，在码头上站定，左右张望。

陈醒收起报纸，走了过去。

两人在细雨中相向走近。相隔三步时，都停下了脚步。

楚云旗看着陈醒，脸上露出笑容——那种久别重逢、却又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笑容。陈醒也笑了，上前一步，伸出手。

两只有力的手握在一起。

“师弟。”楚云旗先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师兄。”陈醒握紧他的手，用力晃了晃，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
没有拥抱，没有过多寒暄，一切都克制而符合两个军人的身份。但紧握的手和眼神里的温度，足以说明一切。

“走吧，车在那边。”陈醒接过楚云旗的藤箱，引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

车上，楚云旗脱下湿漉漉的外套，长舒一口气：“上海的雨，比武汉还黏糊。”
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陈醒递过一条干毛巾，“傅区长让我来接你。住处己经安排好了，就在区站附近的公寓，离我也不远。”

楚云旗擦着头发，透过车窗看着雨中的上海街景：“变化真大。上次来还是三年前，那时候外滩还没这么多哨卡。”

“现在是孤岛了。”陈醒平静地说。

车驶入法租界，街道变得整洁起来，西式建筑在雨中静默矗立。楚云旗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傅区长前天打电话跟我聊了会儿。”

陈醒转头看他。

“他说你在上海干得不错。”楚云旗压低声音，“两个月时间，把昌茂商行撑起来，还搭上了青帮和日本人的线。他说己经上报，初步获得了戴老板的认可。”

陈醒没有表现出欣喜，只是问：“傅区长还说了什么？”

楚云旗顿了顿：“何耀宗现在正式担任武汉站站长了。他还说，何耀宗的叔叔何庞成——你知道的，中统那个——在上海的势力盘根错节，让我们要警惕。”

何庞成。中统第一组副组长，赵瑞辛的上司。现在楚云旗也提到了，说明这股势力确实己经引起了军统高层的注意。
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陈醒说。

车在一栋五层公寓楼前停下。这是军统为调沪人员安排的临时住所，外表普通，内部却有严密安保。陈醒帮楚云旗提着行李上楼，房间在二楼尽头，一室一厅，家具简单但干净。

楚云旗放下行囊，推开窗户，雨丝飘进来。他深深吸了口潮湿的空气，转身看向陈醒：“师弟，你的办公室在哪儿？带我去看看？”

“就在街对面的惠康贸易公司，三楼。”陈醒说，“不过今天不急，你先安顿，休息一下。晚上我请你吃饭。”

楚云旗点点头，没有坚持。他开始整理行李，陈醒帮着把几件衣服挂进衣柜。两人之间的对话很简短，多是关于生活琐事：上海的气候，物价，哪里能买到好的茶叶……都默契地不提武汉，不提老鸦岭，不提教堂和追杀。

仿佛那些生死搏杀、猜疑试探，都留在了长江另一岸。

下午，陈醒带楚云旗去区站报到，办理手续，领取证件。楚云旗被分配在行动组，办公室就在陈醒隔壁。他很快就熟悉了环境，对上海的办公条件颇为满意：“比武汉强多了，至少不用天天躲防空洞。”

傍晚，雨停了。天空依然阴郁，但街道上亮起了灯火。

陈醒带楚云旗去了法租界一家不大的本帮菜馆。店面不大，但菜做得地道。两人要了个小包间，点了几个菜：水晶虾仁、油爆虾、腌笃鲜、清炒豆苗，配一壶温热的绍兴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