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墨林审锋

一月十一日，上午九点三十分，阴。

法租界贝当路142号，惠康贸易公司。

陈醒推开玻璃门，走入店内。戴眼镜的账房先生从柜台后抬起头，接过函件看了一眼，神色不变：“请跟我来。”

穿过店面，推开“仓库重地”的门，走过狭窄昏暗的走廊。账房先生在尽头另一扇门前敲了三下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。房间宽敞却简陋，冷白的日光灯管下，周墨林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。他约莫西十出头，面容清癯，戴一副金丝眼镜，穿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，像位严谨的学者。

陈醒走到办公桌前，立正：“报告督察官，上海区情报组试用组员陈醒，奉命报到。”

“坐。”周墨林的声音平稳，略带湖南口音。

陈醒依言坐下，脊背挺首。

周墨林合上手中的文件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，身体微微前倾。这姿势让陈醒感觉被置于无形的放大镜下。

“陈醒。”周墨林开口，语速不快，“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抵沪，至昨日，共五十七天。这五十七天里，你没有向区站报备过一次，却独立开展了大量活动。”

他从抽屉取出一份卷宗，翻开：“我有几个问题。”

“督察官请问。”

“第一，你抵沪后，为何长达近两月不向区站报备？”

陈醒早有准备：“傅区长离汉前曾有交代，抵沪初期需以商人身份独立潜伏，建立掩护网络，待时机成熟再行联系。属下理解此为特殊任务需求，故未敢擅自行动。”

“商人身份。”周墨林重复这个词，手指在卷宗某页点了点，“所以你深度接触青帮宋孝仁，甚至接受其客卿令牌，也是‘任务需求’？”

陈醒心中微凛，面上平静：“宋孝仁是上海码头重要势力，接触他是为了打开货运渠道，建立情报搜集网络。令牌之事，为免引起怀疑，只能暂时收下。此事己向傅区长报备。”

“暂时收下。”周墨林轻轻推了推眼镜，“那你与日商佐藤、日海军山田少佐的往来呢？”

“是。”陈醒坦然道，“佐藤是接触日方的桥梁，山田少佐则是稽查队关键人物。通过他们，可以获取码头管制、货运动向乃至海军内部派系信息。事实上，属下己通过山田获取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，并己写入报告。”

周墨林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拿起一支钢笔，在指尖慢慢转动：“你的报告提到，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势力正在扩张，威胁日甚。依据是什么？”

陈醒稍松口气。“依据有三：其一，他们己强占青帮仓库；其二，与日海军部分军官接触频繁；其三，其头目李士群手段狠辣，不守规矩，更具破坏性。”

周墨林听着，偶尔记录几笔。等陈醒说完，他放下笔，忽然问：“你对汪兆铭的‘艳电’怎么看？”

陈醒谨慎答道：“属下身为军人，只知效忠党国，抗战到底。任何妥协投降之论，皆为国家之敌，民族之耻。”

“很好。”周墨林点点头，眼神却无赞许。他重新翻开卷宗，推到陈醒面前。

那是一份监视报告，日期是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。详细记录了陈醒当天在闸北的活动路线：从悦宾楼出发，前往棚户区，在某杂货店附近徘徊……

报告附有几张模糊的照片，其中一张能隐约辨认出陈醒的侧脸。

“解释一下。”周墨林的声音平稳，但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陈醒心脏一紧，强迫自己呼吸平稳。他盯着报告，大脑飞转。

“那天，”他开口，声音镇定，“属下去闸北考察货运仓库的选址。昌茂商行需要扩充仓储，闸北地价较低，但环境复杂，需实地勘察。在考察过程中，发现有人盯梢，为免节外生枝，迅速撤离。”

周墨林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有对解释做评判。他合上卷宗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嗒，嗒，嗒。

节奏平稳。陈醒忽然注意到——在三次短促的敲击后，总有一次稍长的停顿。三短一长。

这个节奏……他脑中闪过“老酒”在武汉安全屋交代任务时，手指无意识的敲击。当时“老酒”说过：“记住，三短一长，是紧急联络信号。”

是巧合？还是……

周墨林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，停下了敲击。他收回手，重新拿起钢笔。

“武汉时期，”他忽然开口，语气随意，像在闲聊，“你负伤后，是在什么地方处理的伤口？”

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陈醒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保持自然：“老鸦岭战场撤退途中，与部队失散后，我躲进了一座废弃教堂。自己简单包扎后，便继续寻找部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