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勾心斗角（下）

第二天上午，陈醒被约去了林宗信的旅馆。

房间临街，窗户开着半扇，楼下黄包车的铃铛声和报童的吆喝从街面传上来，闷闷的。

林宗信坐在桌前，穿一件灰色中山装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笔记本摊在面前，钢笔夹在指间。

“坐。”

陈醒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有些矮，坐下去比林宗信低半个头。

“陈组长，你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。你自己说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陈醒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。从刺杀王天禾说起，谈到他们遭受的不公。从他与76号和影佐的交流，谈到自己所遭到的怀疑。

最后，陈醒说：“特派员，我这辈子受党国的培养，从淞沪抗战、南京保卫战，到武汉抗战，我从没退缩。现在转战军统，我也从不会改变我誓死卫国的报复。但情报系统毕竟和战场不同，多一个情报来源，就多一份希望，就能给我们后方多一份决策的依据，能让我们前方的战士少一些流血。”

林宗信听完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舒展了一下眉头。茶凉了。

“陈组长，你这些话，陈恭澍不信，傅作安信。你猜我信不信？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林宗信笑了一下。“你不用回答。我来上海之前，戴局长跟我说，上海站的事，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。让我多看，多听，少下结论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陈醒脸上。

“所以，你的事，我暂时不能下结论。我会原原本本报给戴局长。”

陈醒点了点头。

“你觉得傅作安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
“傅区长是我的老上级，从武汉到上海，一首跟着他。他做事公道，对下属也好。”

林宗信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“那陈恭澍呢？”

“陈区长是重庆派来的，我接触不多，不好评价。”

林宗信抬起头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“你很会说话。”

“周墨林呢？”

“周主任是督察室主任，工作上有接触。他做事严谨，公私分明。”

林宗信合上笔记本。

“陈组长，你这个人，很谨慎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谨慎不是坏事。但在上海站，太谨慎了，反而容易被人觉得你在藏东西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林宗信转过身来。“周墨林跟我说，你是一个可用之人。他从来不轻易夸人。”

他走回桌前，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
“傅作安保你，周墨林也保你。这两个人，在上海站分量都不轻。”

陈醒沉默了一瞬。“我很感激他们对我的信任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林宗信首起身，“在调查结束之前，你不要离开上海，也不要再和影佐接触。这是规矩。”

陈醒问：“如果影佐主动找我呢？”

林宗信看着他。“那你就来告诉我。你是军统的人，和日本人打交道，必须上报。这是程序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当然，我理解在上海搞情报工作的不容易，我能帮的，会帮。”

“谢谢林特派员。”

林宗信摆了摆手。“回去吧。等通知。”

从旅馆出来，陈醒站在街边点了支烟。阳光很好，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响。他深吸一口，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。

林宗信这个人，不站队，不表态，但每句话都留了活口。

他去了金神父路。

傅作安听完，点了一支烟。

“你看到了。这个人，比冷锋高明得多。冷锋太急功近利，把自己搭进去了。林宗信不是。他是来交朋友的。”

他弹了弹烟灰。

“你的危机应该度过了。但你今天欠他一个人情，以后他要用你的时候，你不好拒绝。”

第三天，林宗信没有约谈任何人。

陈恭澍派人去请他吃饭，他推了；傅作安派人去请他喝茶，他也推了。那扇临街的窗户一首拉着窗帘，不知道林宗信一天都在里面干了什么。

傍晚时分，林宗信出来了。他换了便装，戴了一顶礼帽，独自沿着街道往东走。陈醒结了茶钱，远远跟着。

林宗信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，推门进去。二十分钟后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纸包，沿着原路回了旅馆。

陈醒站在街角，看着那扇窗户亮起灯。窗帘还是拉着。他转身走了。

五月十二日上午，林宗信开始收尾。

他先叫了陈恭澍，谈了半小时。陈恭澍出来时脸色如常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些。秘书说，林宗信送他出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，说了一句“陈区长辛苦了”。陈恭澍脸上有了笑。

然后是傅作安，也是半小时。傅作安出来时面无表情，但陈醒注意到，林宗信送他到门口时，握了握他的手，说了一句“傅副区长，上海站离不开你”。傅作安点了点头，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