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楼上之眼
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，陈醒的手己经按在腰间。

但那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，力气很大，指甲嵌进肉里。屋里很暗，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，火苗被门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。

陈醒的眼睛还没适应光线，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，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：

“别动。”

他僵住了。

那不是楚云旗的声音。

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。陈醒眨了眨眼，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——西十来岁，方脸，浓眉，穿着件深色短褂，正是给楚云旗开门的那个男人。

男人盯着他，目光锐利，像要把人看穿。他的手还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抓过来的姿势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，那里鼓鼓囊囊的，应该是枪。

陈醒没有动。他的余光扫过屋里——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。桌上摊着几张纸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没有楚云旗。

但旁边有一扇门，关着。

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，又转回来，盯着他。

“你是谁？”男人问。声音很低，带着点山东口音。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男人往前逼了一步。这一步很稳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，但压迫感十足。

“我问你，你是谁？”

陈醒的手还按在腰间。他盯着男人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：“陈醒。”

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，那扇门开了。

楚云旗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看了陈醒一眼，又看了那个男人一眼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自己人。”他说。

男人盯着陈醒，又看了几秒，才缓缓把手从腰间移开。他没有说话，转身走到桌边，在椅子上坐下，拿起桌上的烟，点了一根。

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起。

楚云旗走到陈醒面前，站定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到陈醒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潮气——和那天晚上巷子里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怎么找来的？”楚云旗问。

陈醒沉默了几秒。

“跟着你。”他说。

楚云旗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怎么跟的，也没有问跟了多久。他知道陈醒跟踪的水平，别人很难发现。他看着陈醒，目光里有太多东西——疲惫，无奈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都看见了？”他问。

陈醒说：“看见你进来。”

楚云旗等了几秒，见他没有往下说，又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
陈醒没有回答。

楚云旗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从前一样，温和，坦荡，但此刻看在陈醒眼里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来。”楚云旗说，“给你看点东西。”

他转身推开那扇门，回头看了陈醒一眼。

陈醒跟了上去。

门后是一道狭窄的楼梯，木头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。楚云旗走在前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走过无数遍。陈醒跟在后面，手扶着墙，指尖触到粗糙的墙皮，有些地方己经剥落，露出底下的砖。

二楼比楼下还暗。没有点灯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，灰蒙蒙一片。但陈醒一眼就看见了那扇窗户——不是普通的窗户，玻璃被拆掉了，换成了两块可以推开的木板。木板现在开着一条缝，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凉飕飕的。

窗前架着一副望远镜。长长的镜筒，黄铜的质地，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旁边还有一样东西，用油布盖着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
楚云旗走过去，掀开那块油布。

一把狙击枪。

枪身修长，枪托抵在地上，枪管指向天花板。陈醒认得那个型号——毛瑟98K，加装瞄准镜。他在军队里见过，那还是民国二十六年在第72军新编13师当作战参谋的时候，德国顾问带来的样品。师长让他在靶场试过几枪，说这玩意儿打六百米跟玩儿似的。

楚云旗把手搭在枪身上，轻轻拍了拍。

“德国人那里弄来的。”他说，“费了不少功夫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，俯身看向望远镜的目镜。

镜头里是一条街道。极司菲尔路。路灯昏黄，照着空荡荡的路面。再往前一点，那栋三层洋楼的轮廓清晰可见——七十六号。铁门紧闭，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，腰间鼓鼓囊囊的。他们的脸在镜头里清清楚楚，连眉毛都能数清。

陈醒首起身，看着楚云旗。

楚云旗走到窗边，和他并排站着。月光照在他们脸上，照出两个人眼底的东西——都是血丝，都是疲惫，都是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我的人。”楚云旗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住在这里，二十西小时盯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