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孙策便开始着手准备一件事。
请客。
他把贴身的阿福叫到跟前,轻声吩咐,让他去金陵城里最好的酒楼,订一桌最体面的酒席。
再拿着请柬,亲自去送给孙科,以及父亲生前的几位故交老友。
今晚,孙家祖宅设宴,专为他远行饯别。
阿福愣在原地,满脸不解:“少爷,这都什么时候了,城里局势乱得很,您还有心思请客?”
孙策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语气平静却笃定。
“正因为是这个时候,才要请。”
阿福终究不懂少爷的心思,却不敢多问,应声转身,一一照办去了。
孙策独自站在院子里,仰头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。
心里清楚得很,今晚一过,这座祖宅,院里的一草一木,身边的这些人,或许此生,再也见不到了。
傍晚时分,暮色渐沉,客人陆续登门。
第一个抵达的,便是孙科。
他身着一件藏青色长衫,眉宇间满是疲惫,刚一进门,便快步上前,紧紧拉住孙策的手,上下仔细打量。
“策儿,这几天过得怎么样?那些找麻烦的人,没再为难你吧?”
孙策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:“托堂哥的福,暂时都消停了。”
孙科长长叹了口气,神色凝重:“消停不了太久的。你尽快走,离开了金陵,他们才会彻底死心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又有两位客人到了。
都是父亲生前的至交,一位姓张,在金陵城开着大钱庄;一位姓李,做着丝绸生意,皆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阿福连忙上前,领着众人步入正厅入席。
孙策亲自起身,为在座之人一一斟满酒杯。
酒席就摆在正厅,一张八仙桌,不多不少八个菜,西荤西素,全是金陵老字号得意楼的拿手好菜。
地道的金陵盐水鸭、鲜嫩的松鼠桂鱼、软糯的清炖蟹粉狮子头、肥而不腻的红烧肉,再搭配清爽的炒时蔬、爽口的凉拌海蜇、香甜的糖藕与桂花糕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孙策端起酒杯,缓缓站起身。
“张叔、李叔,堂哥,今晚这顿饭,是侄儿特意为自己饯行。明日一早,我便要动身离开金陵了。
这几年,多亏各位长辈、堂哥多方照应,侄儿铭记于心,敬各位一杯。”
话音落,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张叔与李叔对视一眼,也纷纷端起酒杯,尽数喝下。
唯有孙科,握着酒杯迟迟没有动,他看着孙策,眼眶微微泛红,满是心疼。
“策儿,新疆那地方,太苦了。冬天酷寒,能冻掉人的耳朵,夏天又酷热难耐,你从小在金陵娇生惯养长大,哪里受得了这份苦?”
孙策笑了笑,语气淡然却坚定:“受不受得了,都得受,这是我注定要走的路。”
李叔跟着叹了口气,满脸怜惜:“你父亲走得太过突然,只留下你一个孩子,实在可怜。到了新疆,但凡有任何难处,尽管写信回来,叔虽说帮不上什么大忙,凑点盘缠、接济一二,还是能办到的。”
张叔也连忙附和:“没错,有事就写信,千万别见外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别的本事没有,跑跑腿、搭把手,还是愿意的。”
听着两位长辈暖心的话语,孙策心头一热,再次端起酒杯。
“多谢张叔,多谢李叔,侄儿的这份心意,全都记下了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席间的话语渐渐少了。
孙科放下手中的筷子,看着孙策,神言又止。
孙策看在眼里,心知他有话要单独说,便转头看向张、李二位长辈,温声开口。
“两位叔,今晚天色己晚,不如就在府上歇息,我己经让阿福收拾好了两间客房。”
张叔连忙摆了摆手:“不了不了,家里还有琐事等着处理,你明日还要赶路,今晚好好歇息,我们就不打扰了。”
李叔也跟着站起身,拍了拍孙策的肩膀:“策儿,一路保重,一路平安。”
孙策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,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沉沉夜色中,才转身回到正厅。
偌大的正厅里,只剩下孙科一人。
他独自坐在桌前,对着一桌子残羹冷炙,怔怔出神,神色落寞。
孙策缓步走过去,在他身旁坐下,轻声问道:“堂哥,你有话要跟我说?”
孙科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孙策脸上,沉默了许久,才声音沙哑地开口。
“策儿,你……恨不恨我?”
孙策微微一怔,满脸疑惑:“为什么要恨堂哥?”
“恨我没能保住你爹留下的东西。”
孙科的头微微垂下,声音低沉又自责,满是愧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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