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软绳子

二月二十五日，上海。晴。

积雪化得差不多了，只在墙角还残留着几坨脏雪，灰扑扑的，被行人踩得面目全非。太阳暖融融地晒在特高课楼前的台阶上，空气里都带着一丝初春的慵懒。

可陆铭深的心里，却冷得刺骨。

传达室的人来通知他，山本叫他去办公室。他心里清清楚楚——这不是嘉奖，不是加薪，是山本给他套上的另一把锁。一根看似柔软、实则能勒死人的绳子。

他整理了一下灰布棉袍，压了压毡帽，神色沉稳地朝山本办公室走去。手心己经悄悄冒出了冷汗。

上午十点。山本的办公室门虚掩着。陆铭深敲了两下，推门进去。

山本坐在桌后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看了陆铭深一眼——那一眼没有刀光剑影，却像一杆秤，在衡量他的价值，称他还能用多久。

“坐。”山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陆铭深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腰背挺首。

“这段时间你做得不错。”山本靠在椅背上，“围剿霞飞路联络点，你提前观察局势，提供了有用的线索。排查入侵者，你拟的名单也很有价值，王明的线索我们己经开始跟进。”

陆铭深微微低头，洗耳恭听。心里却在快速思索——这不是夸奖，是铺垫。

“我决定给你加任务。”山本的语气带着决断，“以后你不只管租界治安，还要协助特高课的情报收集和行动策划。”

陆铭深心跳快了一拍，脸上却没动。他微微抬头，语气谦逊：“课长，我怕能力不够。”

“你可以。”山本打断他，目光坚定，“你熟悉租界地形，有丰富的治安经验，更重要的是——你值得信任。从今天起，特高课的重要会议你都参加。情报分析、行动策划、人员调配，你都要参与。”

陆铭深沉默了两秒。
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山本这是在套他。用信任当诱饵，用权力当绳子，把他牢牢套住。套住了，就是一辈子的棋子，挣不脱，跑不掉。不套呢？拒绝就是不可信，不可信就得死。

一边是一辈子的束缚，一边是立刻死亡。他没有选择。

“明白。”他缓缓开口，语气恭敬坚定，“属下一定尽力。”

山本点了点头：“下午两点，情报分析会。准时参加。”

“是。”

陆铭深站起身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红地毯踩不出声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了，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
山本要他用——不是真心重用，是要用他的脑子、他的手，去打地下党，去打军统。他不能不打，打了才能让山本觉得他是“自己人”，才能继续潜伏。不打，就是外人，外人就得死。

可他也不能真打。得打偏，打空，打在棉花上。让山本觉得他在用心做事，可实际上要让地下党和军统察觉到危险，及时撤离。

这比偷情报难多了。稍有不慎，就是万劫不复。

下午两点，特高课会议室。

长桌旁坐满了人——高级军官、情报分析员、行动队骨干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情，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。

山本坐在长桌最那头，神色严肃：“今天重点分析地下党在租界的活动轨迹。各人汇报自己掌握的情报，不准有任何隐瞒。”

第一个情报分析员站起来：“课长，霞飞路附近有地下党出没。昨天下午三点，霞飞路东段一家杂货铺门口，三个人，形迹可疑。”

陆铭深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了一个字——假。那家杂货铺他去过，就是个普通铺子。地下党的联络点在霞飞路西段，隔了两条街。这个情报员要么没查清楚，要么在应付差事。

第二个人站起来，神色凝重：“码头附近发现可疑人员，初步判断是地下党交通员，经常在码头活动，负责传递情报。”

陆铭深心里一紧，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个字——真。这个交通员他知道，是老张的线人，叫小李。确实被特高课盯上了。

他得赶紧把消息传出去，让小李撤。

第三个人站起来，是行动队队长，神色凶狠：“课长，虹口有一个军统秘密据点，藏在一家茶馆里，大约十几个人。我们建议下周三展开突袭行动，一举端掉。”

陆铭深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着。

下周三行动？绝对不行。他必须想办法推迟，给军统留出撤离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