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日,上海。晴。
憋了三天的太阳终于挣破云层,把暖融融的光洒在积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了,水珠顺着瓦檐往下滴,“滴答、滴答”,像有人在暗处敲钉子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陆铭深站在巡捕房二楼的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着冰凉的窗沿。窗外的雪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脚步匆匆,脸上的神情也舒展了些——这场大雪,终于要过去了。
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还没过去。
霞飞路那场火并,死了十七个特高课士兵,军统也折了五个。山本的秘密联络点被端了个底朝天,核心暗号手册和人员名单不翼而飞。这件事在上海滩传得沸沸扬扬,连街边的黄包车夫都在议论:“听说日本人这次栽大了,让人在家门口端了老窝。”
可没人知道,那个端了老窝的人,就站在他们身边。
上午十点,山本的传令兵来了。“陆督查,课长请你过去。”
陆铭深应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。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天——山本的调查组前天就成立了,专项追查联络点被袭、情报失窃的事。他知道,这一关躲不过去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跟着传令兵走进特高课大楼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红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。墙上的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。
山本的办公室门开着,窗帘拉得死紧,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花。山本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像两把刀,从陆铭深脸上刮过去。
“坐。”
陆铭深坐下,腰挺得笔首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坦然。
山本没说话,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。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,只有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嗡鸣。
“二月十七号,你在哪?”
“霞飞路XX弄对面,咖啡馆二楼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观察局势。”陆铭深的语气平稳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我是租界治安督查,辖区发生枪战,我必须到现场了解情况,以便向课长汇报。”
山本的手指开始敲桌子,“笃、笃、笃”,节奏缓慢,一下一下,像在敲木鱼。
“进了联络点没有?”
“进了。”
山本的手指停了。
陆铭深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:“枪战爆发后,场面混乱。我担心联络点里有活口,担心有重要线索被破坏,就趁乱进去查看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死人,鲜血,打翻的桌子,散落的文件。”陆铭深的声音低了些,“场面很惨。”
“看见暗号手册了没有?看见人员名单了没有?看见有人偷东西了没有?”
三个问题,像三颗子弹,连珠炮似的射过来。
陆铭深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没有。我进去的时候,联络点里己经没有活口了。我检查了一遍,没有发现暗号手册,也没有发现人员名单。更没有看见任何可疑人员。”
山本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久到白炽灯的光都好像暗了,久到陆铭深的后背己经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你进去的时候,有没有拿什么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陆铭深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什么都没拿。检查完现场,确认没有活口、没有更多线索,我就离开了。走的时候,两手空空。”
山本没再问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开始敲桌子,“笃、笃、笃”,敲了七下,停了。
“你知道丢了什么东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铭深摇头,“属下失职,请课长责罚。”
山本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不怪你。军统的人早有预谋,你一个人阻止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突然又锋利起来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这件事还没完。丢了的东西,我一定要找回来。谁拿了,谁就要死。”
陆铭深低着头,心里像被冰水浇过。
山本信了吗?没有全信。但也够了——没有证据,他不能拿自己怎么样。只要没有证据,只要他不露出破绽,这把刀就落不下来。
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陆铭深站起来,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红地毯踩不出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回到自己办公室,反锁上门,靠在门板上,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后背全湿了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成拳,又松开,反复三次。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。
山本成立调查组了。说明他不会善罢甘休。那个多疑的老狐狸,一定会继续查,一定会继续盯。他必须更加小心,不能出一点差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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