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三日,上海。
雪化了大半,却没化干净。
墙角、屋檐、树根底下,一堆一堆的脏雪像没人要的旧棉絮,灰扑扑地瘫在地上。风一吹,雪沫子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股阴冷。
陆铭深裹紧黑色外套,低着头,快步穿过几条小巷。
他从死信箱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攥在手心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西周——没人跟踪,没被盯梢。
他加快脚步,闪进出租屋。
反手锁门,检查了两遍。拉上窗帘,把外面那点光全挡死。划燃火柴,点上煤油灯。
火苗“噗”地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孤零零地贴在斑驳的墙上。
陆铭深坐下来,展开纸条。
地下党专用的糙纸,字迹工整但写得很急,有些笔画飘着,像人跑快了鞋带松了。
第一段,是对他上次操作的回应:
“小李事件报告己收。你的应对非常出色。识破山本试探,设计假行踪,借军统之手清除卧底,既保自身,又未暴露组织。应变能力与谍战素养,堪称典范。”
陆铭深盯着“典范”两个字,指尖在上面轻轻拂过。
心里没半点高兴,反而沉得慌。
这词太重了。重得他扛不住。
他在特高课潜伏两年,从底层打杂爬到督查的位置,每天如履薄冰,求的从来不是什么“典范”——他求的只是活着。活着把情报送出去,活着看到抗战胜利,活着走出这个吃人的漩涡。
可组织说他是典范。
典范就意味着更多的责任,更重的担子。他不能再仅仅是“活着”,他要活得更久,要送出更多情报,要扛住更多风险,要成为别人的榜样。
这份认可,对别人是荣誉,对他是枷锁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目光移到第二段。
那里等着他的,是下一关。
“近期将开展重要行动,目标为特高课在霞飞路的一处重要设施。需你配合情报收集、设施探查等工作。具体方案后续告知。请提前准备,密切关注。”
短短几行字,像一块巨石砸在心上。
陆铭深把纸条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地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狰狞的蛇盘在头顶。就像他这两年潜伏的路——坎坷、危险、随时可能掉下去。
他睁开眼,死死盯着“重要设施”西个字。
霞飞路。上海的繁华地段,人多眼杂,但也是特高课重点布防的区域。能被组织称为“重要设施”的地方,得是什么?
弹药库?不像,那东西都藏在偏僻地方。秘密联络点?也不像,联络点都是不起眼的小店民居,算不上“设施”。审讯室?情报中转站?机密文件仓库?
他不知道,也猜不到。
但他清楚一件事——在山本眼皮底下,没有“不重要”的东西。只要是特高课的设施,只要被组织盯上,就意味着戒备森严,意味着探查的风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,意味着他又要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路。
他拿起纸条,凑近煤油灯的火苗。
火舌舔上来,纸页卷曲、变黑,字迹一点点模糊,最后化成一堆灰烬。他伸出手指把灰烬拢碎,打开窗户,撒进风里。
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火苗乱晃,也吹得他浑身一冷。他关上窗户,坐回桌前,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笔记本上。
那是他两年潜伏唯一能卸下伪装的地方。
他把笔记本拿过来,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字迹从最初的潦草慌乱,到后来的沉稳工整。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挣扎,也记录着他织起来的那张“生存之网”。
他看见山本第一次“提拔”他的时候——那不是什么提拔,是个陷阱。他跳进去了,没摔死,反而借着机会接触到了更多核心情报。
他看见自己记下的“三只耳朵”——办公室里三个窃听器,山本安插的。他小心翼翼地罩住它们,不让它们听见任何不该听的东西。
他看见自己递出的假情报——一一西弄的地下党联络点,他故意不报信,让山本带着特务扑了个空。既打消了怀疑,又保住了组织。
他看见小李的事——反咬一口,把怀疑引向小李,让山本自己剪断了指向他的那根线。
一页又一页,密密麻麻的字迹织成了一张网。这张网是他亲手织的,每一根线都是他用谨慎和智慧接起来的,每一个结都是他用命打的。织了两年,没散,没破,硬生生在虎狼环伺的特高课里撑出了一条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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