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情报优先

十二月十八日，周三，小雪。雪不大，但密，密得让人睁不开眼。陆铭深踩着雪往茶馆走，靴子底磨平了，有点打滑。他走得很稳，不快不慢。但他心里不稳。今天老鹰找他，不是收情报，是问话。问的不是“有没有”，是“为什么”。为什么赵廷杰的现场没有弹壳？为什么尸体找不到？为什么七十六号没有记录？为什么地下党最近动静这么大？
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，转到他推开茶馆的门。老鹰己经在里面了，靠窗的位子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没喝。茶汤发红，映着窗外的雪光，像一碗血。

陆铭深坐下来，手放在桌下。手心全是汗，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
“总部查过了。”老鹰没看他，看窗外，“现场没有弹壳。”

陆铭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弹壳。他忘了弹壳。假刺杀用的是空包弹，空包弹也有弹壳。他忘了处理。

“你怎么解释？”老鹰转过头来。那双眼睛从眉毛刮到下巴，又从下巴刮回来，刮了三遍。

“我用的是无壳子弹。”陆铭深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桌上那杯凉茶。

老鹰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无壳子弹？”

“兵工厂的朋友给的。发射后弹壳自动分解，不留痕迹。专门用于隐蔽行动。”

老鹰盯着他。那眼神不是看，是称——在称他的斤两。“你还有多少？”

“十发左右。”

“下次行动用这个。总部配发的子弹，以后不要用了。”

“行。”

老鹰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放下的时候，杯底磕在碟子上，叮的一声。“总部还问——你为什么不用普通子弹？是不是不想留证据？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赵廷杰死了？”

陆铭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脸上没动。他沉默了三秒。这三秒里，窗外的雪砸在玻璃上，噗、噗、噗，像倒计时。

“因为情报优先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老鹰的眼睛，“赵廷杰死了，对总部有用。但他活着，对我们更有用。他手里有东西——弹药库的位置、容量、安防、运输路线。这些东西，比他的命值钱。我用无壳子弹，是不想打草惊蛇。让他以为没事，让他继续跟日本人来往，我们才能从他嘴里掏东西。”

老鹰没说话。手指在桌上敲，笃、笃、笃。敲了三下，停了。“总部要的是锄奸。不是情报。”

“锄奸是手段，情报是目的。”陆铭深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杀一个赵廷杰，日本人再换一个。我们杀得完吗？但拿到弹药库的图，炸掉日本人的仓库，断他们的补给。前线少死多少人？这笔账，总部不会算？”

沉默。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雪砸在屋顶上的声音。老鹰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那杯茶又凉了。

“总部担心你手软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下来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担心你搞情报搞久了，忘了怎么杀人。”

“我不会手软。”陆铭深的声音很稳，“该杀的时候，我不会犹豫。但能不杀的时候，我要把价值榨干。这是情报员的活法。”

老鹰站起来，把帽子扣在头上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“下次行动，总部会派人跟着你。不是监视，是配合。”

门关上了。雪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陆铭深坐在茶馆里，没走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越下越大。他盯着那杯凉茶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无壳子弹，兵工厂的朋友，情报优先，榨干价值。老鹰信了吗？信了一半。另一半不信。不信的那一半，下次会派人来试。试他会不会手软，试他还记不记得怎么杀人。

他站起来，走出茶馆。雪砸在脸上，冰凉冰凉的。他站在巷口，看着这条走了两年的街。雪把什么都盖住了——屋顶、路面、停在路边的黄包车。白茫茫的，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但纸上写满了字。老鹰的眼睛，总部的怀疑，激进派的刀。全在纸上，等着他写最后一个字。

他踩进雪里，往家走。雪太深了，每一步都陷进去，靴子里灌满了冰水。但他走得稳。

回到出租屋，点上煤油灯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稳住了。他坐在桌前，翻开笔记本，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。军统要试我。下次行动，派人跟着。看我杀不杀人。

写完了，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。杀人。他在这个时代活了一年多，没杀过人。送过情报，编过假名单，在三条线之间走钢丝，走了一年多，从没摔下去。因为他有一个底线——不首接动手。动手了，就不是走钢丝了，是跳崖。但军统不让他走钢丝了，要他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