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踩点

十二月八日，周日，小雪。雪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帽檐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陆铭深把帽檐往下压了压，走出门。今天没穿制服，换了件灰布棉袍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子竖起来，挡住半张脸。镜子里看过，不像巡捕，像个跑单帮的生意人。口袋里揣着那张图，叠成巴掌大，贴着心口放着。图上是日本人的弹药库，杨树浦三个，虹口两个，闸北一个，浦东一个。今天要去验。

第一站，杨树浦。

上午九点，杨树浦。这里跟霞飞路是两个世界。霞飞路是法国人的，洋楼、咖啡馆、穿旗袍的女人。杨树浦是工厂的，烟囱、铁轨、黑乎乎的河沟。天是灰的，地是灰的，连雪落到地上都是灰的。

陆铭深沿着军工路往北走，路越来越窄，房子越来越矮。走了二十分钟，看见了。

一堵高墙，青砖砌的，顶上缠着铁丝网，一圈一圈的，密得像刺猬。墙里面竖着一根杆子，顶上有个探照灯，灯罩朝下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，枪背在肩上，脸绷得很紧。不是那种站岗的绷，是那种随时会开枪的绷。

陆铭深没停，从门口走过去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出去五十米，拐进一条岔路，绕到院子后面。

后面更荒。一条土路，坑坑洼洼的，路边堆着废铁皮、烂木头，还有一个烧了一半的锅炉。他蹲下来，假装在系鞋带。眼睛没闲着。围墙上的铁丝网，三道，不是两道。探照灯，两个，不是一个。一个在东南角，一个在西北角。门口那两个人十五分钟换一次岗，他数过了。院子里有卡车声，柴油机的，轰轰轰的，从里头传出来。倒车，装货，开走。来了三辆，走了两辆，还有一辆在里头。

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往回走的时候，没走来时的路。从后面绕出去，穿过一片废工厂，到了另一条街上。走出去很远才回头。那堵墙还在，灰扑扑的，跟天一个颜色。

中午十二点，虹口。这里跟杨树浦不一样。杨树浦是荒，虹口是紧。街上人多，但都低着头，走很快。日本兵也多，三个人一队，五个人一组，从这条街穿到那条街，像梭子一样，来回织。陆铭深把围巾往上拽了拽，只露两只眼睛。

东体育会路在虹口北边，离炮兵阵地不远。路两旁是商铺，卖布的、卖米的、卖杂货的，门面都很小，招牌上的字褪了色。弹药库夹在这些商铺中间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。一堵红砖墙，比杨树浦的矮，但顶上除了铁丝网，还有一圈细线，泛着光。电网。

墙角竖着两座哨塔，木头的，搭得很高，上面有人。一个人，端着望远镜，脑袋转来转去，像一台雷达。陆铭深走到对面一家杂货铺前，假装在看柜台上的东西。老板在打瞌睡，没理他。他的眼睛从柜台上移过去，看那堵墙。墙不高，但电网密，线细，绷得紧，碰一下就是死。哨塔上那个人，转了西圈，每圈之间隔了大概五分钟。门口只有一个兵，但那个兵站得比杨树浦的首。不靠墙，不抽烟，眼睛平视前方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。

他站了大概十分钟，把那几个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哨塔两座，巡逻间隔五分钟，电网全覆盖，门口单岗，站姿标准。跟图上的差不多，但比图上写的更严。图上说“八到十个兵”，他看见了至少六个，里面还有多少，看不见。图上说“围墙两米高”，差不多。图上说“哨塔”，有。但没写电网。回去要补上。

他从杂货铺门口走开，往南走了两条街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虹口这地方，喘气都得小心。

下午两点，闸北。这里比杨树浦还荒。房子倒了没人修，墙塌了没人砌。路边堆着碎砖、烂瓦、生锈的铁皮。风从缺口里灌进来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
柳营路在闸北边上，再往北走两里地就是前线了。弹药库很好找——一片空地上，围着一圈铁丝网，没有墙，没有哨塔，只有网。网也不密，稀稀拉拉的，有些地方往下耷拉着，快拖到地上了。门口一个兵，靠在门框上，手里夹着一根烟。烟灰积了很长，快掉了，他没弹。院子里头几间矮房子，铁皮顶，锈得发红。后面停着两辆卡车，车上蒙着帆布，看不清装的什么。

陆铭深站在路对面一棵枯树后面，看了十分钟。那个兵抽了两根烟，换了一次姿势，从靠左边换成靠右边。没巡逻，没换岗，没往他这边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