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一日,周日,大雪。这场雪比上一场更大,不是一片一片下的,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,砸在屋顶上、砸在街面上、砸在行人的伞上,噗噗噗的,像有人在远处放闷炮。陆铭深站在巡捕房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跑,帽子压得很低,大衣领子竖起来,谁都不看谁。雪太大了,大得让人不想出门,大得让人不想说话。但他知道,有人来找他说话了。
下午,老鹰来了。
茶馆里没有别人,只有靠窗那个位子亮着灯。老鹰坐在那儿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喝,茶汤发红,映着窗外的雪光,像一碗血。陆铭深坐下来,手放在桌下。
“总部复盘了。”老鹰的声音很低,低到被窗外的风雪声盖了一半,“赵廷杰的尸体,没找到。”
陆铭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脸上没动。“现场只有血迹和弹壳。尸体可能是七十六号运走的。赵廷杰是汉奸,这种事他们常干。”
“查过了。”老鹰看着他,“七十六号没有赵廷杰尸体的记录。”
沉默。雪砸在窗玻璃上,噗、噗、噗。陆铭深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三遍。七十六号没有记录。他知道七十六号不会有记录,因为尸体根本不存在。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也许是地下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桌上那杯凉茶,“地下党一首在找日军的弹药库情报。赵廷杰手里有东西,他们想要。”
老鹰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地下党要他的尸体干什么?”
“不是要尸体,是要他这个人。”陆铭深看着老鹰的眼睛,“赵廷杰如果没死,落在他们手里,比死了有用。如果死了,他们也要确认一下,到底死没死。”
老鹰盯着他。那双眼睛像两把钝刀,从他脸上刮过去,刮到脖子,刮到胸口。“总部有人怀疑你。”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“怀疑你手软,没下死手。怀疑赵廷杰还活着,你在替他打掩护。”
陆铭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“现场你们的人在。枪响了,血溅了,人倒了。你们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雪太大了。没看清。”
沉默。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把窗玻璃糊成一片白。陆铭深在这片白色里坐了三秒,三秒够了。
“我可以查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的情报网,查地下党的动静。如果赵廷杰没死,落在他们手里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查到痕迹,就知道真假。”
老鹰想了一会儿。想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,笃、笃、笃,像倒计时。“行。你查。查到东西,报上来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查不到,就是你在撒谎。你知道后果。”
门关上了。雪从门缝里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陆铭深坐在茶馆里,没走。窗外雪还下着,街上己经没人了。他盯着那杯凉茶,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老鹰说总部怀疑他,说赵廷杰可能还活着,说要查地下党的动静。查不到,就是撒谎。撒谎就是死。但他不能查。地下党根本没有赵廷杰的尸体,他去哪儿查?查到了是假,查不到是死。横竖都是死。
他站起来,走出茶馆。雪砸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这条走了两年的街。雪把什么都盖住了——屋顶、路面、停在路边的黄包车。白茫茫的,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但纸上写满了字,他看不见,但知道。老鹰的眼睛,总部的怀疑,激进派的刀。全在纸上,等着他写最后一个字。
他踩进雪里,往家走。雪太深了,每一步都陷进去,靴子里灌满了冰水。但他走得稳。
回到出租屋,点上煤油灯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他坐在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。军统要查地下党藏赵廷杰的痕迹。没有痕迹。要制造痕迹。
写完了,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。假刺杀是假的,假尸体是假的,假痕迹也是假的。假假假。全是真的。他合上笔记本,塞回床底下。
今晚,要给陈秘书递消息。让赵廷杰再吐点东西出来。不是给他,是给军统。不是真的给他,是假的给他。让他以为地下党确实拿到了赵廷杰的东西,让他以为尸体确实在地下党手里。
他拿起笔,写了一张纸条。赵廷杰的弹药库信息,再给一块。不要太重要,但要够真。让军统的人看见了,觉得地下党确实在从他嘴里掏东西。写完了,折好,塞进袖口。明天发。
十二月二日,周一,雪停了。但没化,积在地上,厚厚一层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陆铭深去死信箱的时候,陈秘书的纸条己经到了。“闸北一个弹药库,柳营路,存手榴弹和迫击炮弹。浦东一个,高桥镇,存机枪子弹和炸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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