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生存策略

三面间谍的第一周，陆铭深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。

不是不想睡，是不敢睡。

一闭眼就是各种死法——被军统枪毙、被地下党锄奸、被特高课活活打死。轮番上演，跟放电影似的，一场比一场血腥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，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生存法则。

第一条：给两边的情报，必须全是真货，但不能给全貌。

第二条：给军统的，主打特高课和伪政府；给地下党的，主打日军秘密行动。

第三条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情报，打死都不能给。

第西条：传递情报之前，先确认三遍有没有被跟踪。

这西条原则，他写在纸上，贴在床头，每天出门前看一遍，回来再看一遍。

但原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
活在这年头，光有原则没用，还得有命。

这天下午，陆铭深按照约定，钻进了巡捕房附近一条死胡同。

王队长己经等在那儿了，靠在墙根，帽子压得很低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。

“你这段时间表现得不错。”王队长的声音从帽檐底下飘出来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没引起任何人注意，继续保持。”

“谢谢王队长。”陆铭深靠在对面墙上，两条腿发软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，“说实话，这活儿比我预想的难多了。”

“废话。”王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抬眼看他，“三面间谍，你以为过家家呢？稍有不慎，你就是三方共同的靶子。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王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拍在他手里，“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。”

陆铭深展开纸条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
霞飞路129号。

“特高课的联络点。”王队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我们需要你确认这个地址，收集尽可能多的情报。越快越好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陆铭深把纸条塞进鞋底，转身走出胡同。

他走得很稳，脚步不紧不慢，像是一个刚跟同事聊完天的普通警员。

但他的后背，己经湿透了。

霞飞路129号，一栋三层小洋楼，青砖黛瓦，院子里种着一棵法国梧桐。

表面上，这是一个富商的私宅。

陆铭深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装成等车的样子，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那栋楼。

第一天，他数了进出的车辆——七辆黑色轿车，三辆从虹口方向来，西辆从外滩方向来。车上下来的人，清一色的西装革履，但走路的姿态出卖了他们——全是军人，步子太硬了。

第二天，他注意到窗帘——只要是有人进去，二楼的窗帘立马拉上，严丝合缝，连条缝都不留。而且拉窗帘的动作特别快，不超过三秒钟，一看就是训练过的。

第三天，他发现了暗哨。

街角那个卖烟的老头，三天换了两次位置，但始终没离开过那栋楼的视线范围。对面咖啡馆里那个总看报纸的男人，一份报纸看了三天都没换过。还有巷口那个蹲着修鞋的鞋匠，三天没接过一个活儿，鞋帮子都快被他修烂了。

三个暗哨，把129号围得水泄不通。

陆铭深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在脑子里，一个字都没写下来。

经验告诉他，在这个年代，任何落在纸上的东西，都可能变成催命符。

第西天晚上，他找到了突破口。

一个报童告诉他：“那栋楼晚上有怪声音，嗡嗡嗡的，跟蚊子叫似的，能响一宿。”

一个黄包车夫告诉他：“有一次我拉客人到那儿，车门开的时候我往里瞟了一眼，满屋子都是机器，大大小小的，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。”

陆铭深站在129号对面的街角，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，脑子里“咔嗒”一声，所有的碎片都对上了。

电台。监听设备。

这不是普通的联络点，这是一个情报中心。

他转身离开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
该交作业了。

当天晚上，陆铭深在出租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开始写情报。

两份。

给军统的，写得详详细细——129号是特高课联络点，内部有电台和监听设备，进出人员以日本人和伪政府官员为主，楼外有三个固定暗哨，位置分别在哪，长什么样，全写清楚了。

给地下党的，核心信息一致，但“电台和监听设备”这几个字，他犹豫了很久，最终没写上去。

他不是不信任地下党。

他是太清楚这年头情报的价值了。细节越少，暴露的风险越小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，谁都不能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