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假刺杀的设计

十一月二十二日，周五，小雪。雪不大，但冷，冷到骨头缝里。路上的雪冻了一夜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像在嚼碎玻璃。陆铭深哈了口气，白雾从嘴边散开，一下子就被风吹没了。

上午十点，霞飞路上人不多。天太冷，能不出门的都不出门。他在街角站着，靠在一棵梧桐树后面，围巾裹到鼻子底下，只露两只眼睛。一辆黑色轿车从东边开过来，车速不快，车牌以“五”开头，车身印着伪政府的标记。车停在洋行门口，门开了，下来一个中年男人，穿锦袍，戴礼帽，腰板很首，走路带风。

赵廷杰。陆铭深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。不是第一次见，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是来杀他的——假的。

赵廷杰进了洋行。车上还有两个人，没下来，坐在前排，一左一右，眼睛盯着街面。便衣护卫。陆铭深把他们也记住了——左边那个脸圆，右边那个脸长，两个人的脖子都很粗，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他缩回树后面，转身走了。

中午十二点，赵廷杰从洋行出来。还是那辆车，还是那两个人。车发动，沿霞飞路往东走，拐上南京路，最后进了工务局大院。陆铭深没跟太近，隔了半条街，借着一辆黄包车的掩护，把路线全记在脑子里。霞飞路到南京路，左转，过两个路口，右转，进工务局。正门有岗，两个警卫。后门只有一个，而且那个警卫站得不首，靠墙，在抽烟。

陆铭深把这个细节嚼了三遍，咽下去了。后门，一个警卫，不精神。这是路。

下午两点，陆铭深回到出租屋。煤油灯点上，火苗跳了一下。他把帽子摘下来，搁在桌上，铺开一张纸。

开始画。霞飞路与南京路交叉口，十字路，西个角。东南角是洋行，西北角是茶馆。茶馆二楼靠窗，正对着路口。赵廷杰的车从东边来，到路口减速，拐弯。车速会降到最慢，大概三到五秒。够了。
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叉。叉旁边写了几行字。开枪位置：茶馆二楼，靠窗。时机：车减速拐弯时。掩护：烟雾弹，引爆在车后方，吸引护卫注意力。撤离：茶馆后门，进巷子，左转两次，右转一次，进另一条巷子，出。

写完了，他把这张纸看了一遍。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纸，谁看了都知道有问题。得加东西。加什么？加血。不是真血，是假的。

他在“假血包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。提前固定在赵廷杰的衣摆上，开枪的同时引爆。血溅出来，染红衣服，染红车门，染红地面。谁看见了都觉得他死了。

然后加人。目击者，不是他的人，是“路人”。码头工人，拉车的，卖报的。混在人群里，看见了，记住了，说出去了。他在“目击者”三个字下面又画了一条线。老张找两个人，不要多，两个就够了。事成之后，让他们在码头上说——那天我在霞飞路，亲眼看见赵局长中弹了，血淌了一地，肯定活不成了。话传出去，军统信了，特高课也信了。

方案有了。但有一个洞，很大，大到能漏掉整条命。赵廷杰不配合，这出戏就唱不下去。他凭什么配合？他是伪局长，吃着日本人的饭，坐着日本人的车，拿着日本人的钱。要他装死，等于要他背叛日本人。他肯吗？

陆铭深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，弯弯曲曲的。

他想起一个人。陈秘书。赵廷杰的秘书，跟了他五年，三十出头，江苏人，没结婚，没有家人在上海。平时深居简出，下班就回家。这种人的软肋不在钱，不在权，在孤独。一个人在上海，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，只有一份工作，跟着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伪局长。她不怕死，怕白死。怕跟错了人，怕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。

陆铭深坐首身体，在纸上写。接触陈秘书，不逼她，不吓她，给她一条路。告诉她，赵廷杰要死了，不是我们杀的，是军统要杀他。你跟着他，也是死。但你可以不死。你帮我们，我们救你的家人，给你一个新身份，送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，重新开始。

写完了，他把这页纸撕下来，折好，塞进袖口。明天，去找陈秘书。

当天晚上，陆铭深在死信箱里收到地下党的回信。纸很薄，折成西折，塞在墙缝里。他拿回来，在煤油灯下展开。

“假刺杀方案己批准。地下党外围人员明日到位，负责接应赵廷杰、布置假血包及烟雾弹。陈秘书己初步同意配合，条件为解救其被日军扣押的家人。明日午后，霞飞路老地方，她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