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档案室里的鱼

十一月七日，周五，小雨。雨不大，但密，打在巡捕房的瓦片上，沙沙沙的，像有人在屋顶上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陆铭深收了伞，抖了抖上面的水珠，推开档案室的门。

老刘己经在里面了。桌上摊着一堆卷宗，有些打开了，有些还捆着绳子，绳子上挂着发黄的标签。“小陆，来了？”老刘抬起头，脸上挂着笑，“今天又要辛苦你了。上面新送来一批旧档案，堆了好几天了，乱得很，得好好归置归置。”

“没事，刘主任，交给我。”陆铭深把伞靠在门后，挽起袖子。老刘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。门关上了，留下他一个人在档案库房里。

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，翻开。一九西〇年，伪政府与租界工部局的往来函件。他快速扫了一遍，把关键信息刻进脑子里——发函时间、收函人、核心内容。然后合上，放到“己整理”那摞上。第二份，一九西〇年下半年巡捕房人事变动记录。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看见了一个名字——王德发，一九西〇年八月入职，职务是巡捕房小主任。推荐人一栏写着：工部局日方代表。

王胖子是日本人推荐进来的。陆铭深把这一页看了三秒，然后翻过去。合上卷宗，放到“己整理”那摞上。

这时，门开了。脚步声很轻，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。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，穿着蓝色工作服，头发扎得很紧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，瘦瘦小小的，那摞文件快有她半个身子高。

“小周，过来。”老刘从里面办公室探出头来，“这是新来的档案室管理员，周敏。刚入职，还不熟悉流程，你教教她。”

陆铭深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身。女子把文件放在桌上，朝他微微鞠了一躬。“你好，我是周敏。以后请多指教。”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点乡下口音。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，干净的，没什么城府。

“陆铭深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档案整理不难，我教你几个步骤，上手很快。”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陆铭深一边整理卷宗，一边教周敏怎么分类、怎么编号、怎么归档。他讲得很慢，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说，说完让她自己试一遍。周敏学得很快，记性也好，说一遍就能记住，做起来有板有眼的。

“你以前做过这个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周敏摇了摇头，手里的活没停，“我小时候喜欢看书，我妈教我认字，认了字就到处找书看。后来没钱上学了，就在家自己看。”她把手里的卷宗放好，抬起头，“陆警官，你懂得真多。这些档案我看着就头疼，你一讲就明白了。”

“干久了就熟了。”陆铭深靠在柜子边上，语气随意，“你是哪里人？”

“江苏农村的。”周敏低下头继续整理，“去年一个人来的上海。家里没人了。”

“家里人呢？”

“我爹没了，我娘在老家。”她停了一下，没多说。陆铭深没再问。他看了一眼她手边放着一本旧书，封面磨得发白，看不清书名。

“喜欢看书？”

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喜欢。小时候我娘教我认字，认了字就到处找书看。村里没什么书，就找别人不要的旧书，翻来覆去地看。”她把那本书拿起来，在手里了一下，“这本是我在旧书摊上买的，花了两毛钱。”

“什么书？”

“《红楼梦》。”她笑了笑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看了好几遍了，还是看不够。”

陆铭深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，很亮，跟这间灰扑扑的档案室格格不入。

“小周，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？”他问得很随意，像在聊今天的天。

周敏愣了一下。“换工作？”她想了想，“想过。但我没什么本事，就会整理档案，能换什么工作呢？”

“我有个朋友在商行做事。”陆铭深靠回柜子上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他们缺一个文书，要识字、细心的。你要是想去，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
周敏手里的卷宗差点掉了。“真的？”她抬起头，眼睛更亮了，“陆警官，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不过那地方工资不高，活儿也杂，你愿意？”

“愿意！”她点头，点得很用力，“只要能学到东西，工资低点没关系。总比在这里强——”

她突然停住了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陆铭深没追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，递过去。“这些钱你先拿着，买点日用品。等我跟朋友说好了，再通知你。”

周敏看着那几块银元，没接。“陆警官，这不行，我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他把钱塞进她手里，“不白拿。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