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罩子

十月十七日，周五，天阴得像块脏抹布，拧不出水，也擦不干净。陆铭深己经三天没睡好了。眼睛里有血丝，红得像蜘蛛网，从眼角爬到瞳孔边上。

上午十点，霞飞路上人不多。天冷，风大，梧桐叶子被刮得满地跑，扫街的刚扫成一堆，一阵风又吹散了。陆铭深穿着巡捕制服，从东往西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跟平时一样。走到霞飞路中段的时候，他的余光抓住了一个人。

街角，黑色中山装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站着。三天前，阿福被堵的那条弄堂口，就是这个人。一模一样的中山装，一模一样的站法——不靠墙，不靠电线杆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根钉子钉在人行道上。

陆铭深没有减速，没有转头，从那人面前走了过去。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从脸上刮过去，像两把钝刀子，不锋利，但沉，刮得人生疼。

他走了很远，拐进巡捕房的大门，才让心跳慢下来。坐在位子上，面前摊着巡逻记录本，一个字没写。脑子里在转——那个人还在。三天了，他没走。不是路过，不是碰巧，是在这儿蹲着。蹲谁？蹲阿福，蹲他，还是蹲这条街上所有看起来“不太对”的人？

陆铭深站起来，走到档案柜前，翻出过去一周的巡逻记录。三起盘查报告。十月十二日，霞飞路东段，一个修鞋匠被拦下，理由是“在同一位置停留超过西小时”。十月十三日，码头附近，一个拉货的工人被盘问，“神色慌张，形迹可疑”。十月十五日，就是阿福。

三起盘查，三个普通人，三个站不住的理由。特高课在拉网，不是针对谁，是所有人。网眼很大，但每一条鱼从网前过，都会被看一眼。

他的触角——阿福、老张、周伯——都是鱼。没有特殊身份，没有靠山，没有保护色。在这张网里，他们是最容易被看见的。

陆铭深把记录本放回去，坐下来。得给他们做罩子。不是防弹的罩子，是让人不想看的罩子——一个合理的理由，一个说得通的解释，一个让特高课的人听完就失去兴趣的故事。

下午三点，陆铭深去了周伯的杂货铺。巷子里很暗，两边的墙太高，太阳照不进来。周伯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。

“周伯。”

周伯抬起头，脸上的笑跟平时一样。“陆警官来啦？要点什么？”

“不买东西，说句话。”陆铭深靠在柜台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最近特高课的人盯得紧，您这个位置，他们早晚会注意到。”

周伯的算盘停了。手指搭在算盘珠上，没动，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老人的声音有点抖，不是那种吓得发抖，是压着的、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抖。

“给您想了个说法。”陆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，放在柜台上，“您每天在巷口站着，不是盯梢，是等快递。”

“等快递？”

“对。您有个侄子在乡下，经常给您寄土特产——花生、腊肉、自家晒的红薯干。您每天在巷口转悠，是等邮差送包裹。”

周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这倒是个好说法。我家确实有个侄子在乡下，前两年还真寄过花生来，街坊邻居都知道。”

“那就更真了。”陆铭深把大洋往前推了推，“拿这钱买点纸笔、麻绳，再找张旧信封放在柜台上。有人来问，您就说等乡下侄子来信。信来了，您就拆开看看，信没来，您就接着等。”

周伯把钱收起来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我明天就去买。”

“还有，”陆铭深站起来，整了整衣领，“要是有人问您认不认识我——”

“认识。”周伯接得很快，“巡捕房的陆警官，常来我店里买烟，人客气，话不多。”

陆铭深看了他一眼。这个老头，比他想的稳当。

“对。就这些。”

他走出杂货铺，没有回头。

从周伯那里出来，陆铭深去了码头。风很大，黄浦江的水被吹得起皱，灰蒙蒙的，跟天一个颜色。老张的车停在老位置，人靠在车把上，围巾裹到鼻子底下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“老张。”

老张把围巾往下拽了拽。“陆警官？”

“给你找了个说法。”陆铭深靠在他旁边的车架上，点了根烟，“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总在码头转悠，你就说——在找一个欠你钱的老乡。”

老张眨了眨眼。“欠钱的老乡？”

“对。那人以前也拉黄包车，后来去了码头当搬运工，借了你一笔钱没还。你每天在码头附近转，就是想找到他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随便编一个，张大力、李二狗都行，记牢了，别改口。”陆铭深吐了口烟，“欠多少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