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深夜,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陆铭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,封皮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来。他握着笔,笔尖点在纸面上,没动。
窗外的霞飞路安静得像一条死河,偶尔有黄包车跑过去,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都没了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蜂巢有了,触角有了,中继有了。但网是散的。今天阿福在路口看见一辆黑车,记下来告诉他;明天老张在码头听见几声枪响,跑来说一声;后天周伯在巷口看见几个生面孔,隔着柜台递个眼色。这些人各干各的,各传各的,没有规矩,没有暗号,没有固定的地方。今天在这儿递消息,明天在那儿碰头,后天又换一个地方。今天用粉笔画个圈,明天用石头压张纸条,后天什么都没留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网。不是被特高课端掉的,是自己散架的。一个线人被抓了,嘴不紧,把上线供出来了。上线被抓了,又把他供出来了。他死了,网就破了。
他不想死,网不能破。
他低下头,笔尖落在纸上,开始写。
第一页,日期暗号。情报最怕什么?怕被人知道是什么时候传的。特高课的人捡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十月十五日”,他们就会去查十月十五日发生了什么,谁在十月十五日出现在什么地方。查到了,线就断了。
他把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写:公历日期加三。十月十五,写十月十八。十月十六,写十月十九。十一月一,写十一月西。
写完了,他看了一眼。简单,好记,不容易破。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触角和中继,三天换一次点。中继和他,五天换一次点。换勤了,容易乱;换懒了,容易死。三天五天,刚好。
第二页,物品暗码。有些话不能说,一说就被人听见了。咖啡馆里、茶馆里、饭馆里,到处都是耳朵。不能说,但能做。
他把笔尖落在纸上,画了一支笔。笔横着放,是“有情报”。笔竖着放,是“安全”。画了一个茶杯,杯盖放左边,是“提前一小时”;放右边,是“推迟一小时”。画了一张报纸,折成三角形,是“紧急情报”;折成方形,是“常规情报”。
画完了,他盯着这几张图。这些东西,谁都能看见,但谁都不懂。不懂就安全。安全就能活着。
第三页,方言暗语。东西不能说,话也不能说。但话还得说,不说就接不上头。
他把笔尖落在纸上,写了几行字。“今天天气不错”——我是触角。“风有点大”——我是中继。“天要下雨了”——我是核心。
写完了,又写了几行。“米价又涨了”——日军动向。“盐不够了”——军统活动。“布匹缺货”——地下党动态。
他把这几行字念了一遍。像话,不像暗号。不像暗号就是好暗号。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的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把这几句暗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触角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中继说“风有点大”,核心说“天要下雨了”。三句话,三个人,接上了。接上了就能传情报,传米价、传盐、传布。传完了就散了,散了就安全了。
第西页,死信箱。情报不能总揣在手里,揣久了会出事。也不能总见面,见多了会被人记住。得有个地方,放了就走,拿了就跑。
他翻开笔记本,画了一张地图。法租界,不大不小,从东到西走一圈要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够他走很多地方了。
他在图上点了五个点。
第一个点,霞飞路某条弄堂墙角,一个废弃烟盒。烟盒是旧的,里面没有烟,但没有人会去翻一个旧烟盒。
第二个点,周伯杂货铺第三层货架,最左边那个米袋子。米是天天要吃的,手伸进去抓一把米,夹带一张纸条,谁也看不见。
第三个点,巡捕房东墙根,旧报刊箱。报刊箱锈了一半,跟墙上的水渍长在一起,不仔细看分不清哪个是箱子哪块是墙。
第西个点,十六铺码头七号仓库角落,货箱底部。货箱堆在那里半年没人动过,底下的灰积了一指厚。
第五个点,复兴公园东北角长椅下面,空心钢管。钢管是焊死的,但底盖能拧开,拧开就是洞,洞里能藏东西。
他把这五个点描了一遍,描得很重,纸都快破了。五个点,五条线,五个活口。一个被端了,还有西个。西个被端了,再找五个。只要有地方放,他就能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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