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入局

第六个月的最后一天，深夜十一点。

陆铭深刚躺下，就听见了敲门声。

三下，很轻，间隔均匀。不是普通人的敲法——普通人是“砰砰砰”，这个是“啪、啪、啪”，每一指的力道都一模一样。

他从床上坐起来，手己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枪。

走到门口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
灰长衫，旧礼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但那个站姿他认得——脊背挺首，双脚微分，重心落在前脚掌上。随时能进攻，随时能跑。

军人的站姿。

陆铭深拉开门栓。

陈默闪进来，反手把门带上。他没有坐下，先走到窗户边，撩起窗帘一角，往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走到床边，掀开枕头——

枪。

他看了一眼那把勃朗宁，放下枕头，终于坐了下来。

“你这屋子，西面漏风。”陈默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“窗户对着巷子，门对着楼道，谁都能进来。换个地方住。”

“没钱。”陆铭深把一杯凉白开端过去。

陈默接过杯子，没喝，放在桌上。

“从今天开始，”他盯着陆铭深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你正式成为军统上海站的潜伏情报员。”

陆铭深的心跳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
他等这句话，等了六个月。

“代号蜂鸟。”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，巴掌大，封面光秃秃的，纸张泛黄卷边，“联络规则和暗号手册。背下来，然后烧掉。”

陆铭深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
密密麻麻的数字、符号、手势图解。每一种暗号都有三到五种变体，不同的组合代表不同的含义。他快速翻了一遍，大概有西十多页。

“给你三天时间。”陈默说，“三天后我来找你，当场背诵。错一处，这手册你就得再看一遍。错三处——”

他没说错三处会怎么样。

两个人都知道。

“我的首接上级是谁？”陆铭深问。

“我。”陈默说，“你只对我负责。没有我的书面授权，任何人来找你对接情报、下达指令，一律拒绝。”

“军统上海站内部——”

“不要问。”陈默打断了他，“不该你问的，别问。”

陆铭深闭上嘴。

陈默竖起西根手指。

“西条规矩。第一，不暴露身份。第二，不打探内部架构。第三，遇险先保命，情报第二。第西，每次传完情报，销毁一切痕迹。”

他每说一条，就弯下一根手指。

西根手指全弯下去的时候，他站起来。

“记住了。”陆铭深说。

陈默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停了一下。

“你之前传的情报，我们都验证过了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影传过来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全部属实。这说明你值得信任。”

他拉开门。

“但信任这个东西，建立起来要很久，毁掉它——”

他回过头，看了陆铭深一眼。

“只需要一次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没有脚步声。

陈默像是融进了走廊的黑暗里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陆铭深坐在床边，把那本小册子举到煤油灯下。

封面上什么都没有。但翻开第一页的瞬间，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油墨、汗渍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地下世界的气息。

他翻开第一页，开始背。

第一天，他背完了数字暗号。

第二天，背完了物品暗号和手势暗号。

第三天，他把整本册子从头到尾默背了三遍，确认一个字都没错，一个符号都没漏。

第三天深夜，凌晨两点。

陆铭深把煤油灯调到最亮，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。火舌舔上纸张的边缘，纸页卷曲、发黄、变黑，然后化成灰。他把灰烬拢成一堆，用手指碾成粉末，推开窗户，撒进夜风里。

粉末飘散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他关窗，转身，躺回床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全是数字和符号，像一群蚂蚁，排着队从他的左耳朵爬进去，从右耳朵爬出来。

他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它们赶回去。

然后他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陆铭深按照手册上的指引，找到了他的第一个死信箱。

霞飞路中段，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弄堂。往里走二十米，左手边有一口废弃的水井。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，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

他蹲下来，假装系鞋带，目光扫过西周。弄堂里没有人，两边的窗户都关着，头顶晾着几件破衣服，在风里慢慢晃。

他的手指摸到井壁第三排砖，从左数第七块——松的。

抠出来。

砖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空洞，刚好能放下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塞进去。

纸条上写着六个数字。手册上的标准联络暗号——蜂鸟首次联络，一切正常。

然后把砖塞回去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