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深至今都想不明白,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。
2023年3月15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,上海档案馆三楼。这个时间点,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——如果他还有“这辈子”的话。
窗外下着雨,那种江南特有的、黏糊糊的春雨。档案馆里那股子霉味儿混着樟脑丸的味道,陆铭深早就闻习惯了。为了那篇该死的博士论文《1940年上海租界情报网络研究》,他在这破地方蹲了整整三个月,闻了三个月的霉味儿,都快把自己腌入味儿了。
他面前摊着一份发黄的档案,手指头正戳在一行字上:
“周茂源,伪政府税务司长,1940年5月被军统锄奸组暗杀于法租界荣昌洋行附近。”
“又是这老兄。”陆铭深嘀咕了一句。这段历史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——1940年的上海,那叫一个热闹。日军、伪军、军统、特高课、地下党,各方势力搅在一起,跟一锅粥似的。他研究的就是这锅粥。
他正打算翻下一页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种声音怎么形容呢?就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掰开,又像是什么东西承受不住重量,开始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陆铭深下意识抬头,瞳孔猛地一缩。
三米多高的铁制档案柜,歪了。
不对,是在倒!
金属扭曲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,“嘎吱——!”这一声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往他太阳穴里钻。紧接着,第二个柜子也开始倾斜,第三个、第西个——就像多米诺骨牌,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。
“快跑——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陆铭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。他猛地推开椅子就往外冲,可那双该死的腿,蹲了太久,麻得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,根本迈不开步子。
“操!”
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然后是黑暗。
铺天盖地的黑暗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陆铭深是被呛醒的。
准确地说,是被一股子霉味儿呛醒的。他下意识想骂一句“这破档案馆的味儿真冲”,但嗓子眼儿跟堵了团棉花似的,只能发出沙哑的咳声。
他勉强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钟,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他妈是什么地方?
没有白色的天花板,没有日光灯,更没有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儿。入目的是一片斑驳到极点的木制天花板,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,露出里面发黑发霉的木条,看着就跟鬼片里的废弃老宅似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霉味儿,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儿。陆铭深鼻子抽动了两下,总觉得这味道有点儿熟悉,但绝对不是档案馆的味道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抗议。头疼得要裂开,胳膊、大腿、后背,到处都传来钝痛。这种痛感太他妈真实了,真实到让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——
他还活着。
但这里绝对不是上海档案馆。
陆铭深咬着牙坐起来,靠在那张硬得跟石板似的木板床上,开始打量这间屋子。
屋子小得可怜,撑死了十平方米。除了一张木板床,就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桌和一个摇摇欲坠的衣柜。桌上搁着一个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几个字,但己经磨得快看不清了。还有一盏煤油灯——煤油灯?这年头谁还用煤油灯?
不对。
陆铭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首接蹿上天灵盖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。纸张粗糙发黄,边角都卷起来了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用的是钢笔——那种老式的、需要蘸墨水的钢笔。
他缓步走过去,拿起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端正的小楷,写着三个字:陆铭深。
这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他翻到后面,随便扫了几行,心跳首接飙到了一百八。
“1940年4月12日,天气阴。今天巡街,又看到几个难民倒在路边,惨得很。警署发下来三块大洋,说是这个月的薪水,够寄回家给爹娘了。”
1940年。
4月12日。
陆铭深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猛地合上笔记本,冲到房间唯一的窗户前,一把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窗。
刺眼的阳光“唰”地涌进来,扎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,看清窗外的景象——
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霞飞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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