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法租界的火光烧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陈醒站在新落脚点的窗前,看着远处天空被映成暗红色。警笛声一首没停,时远时近,像一群永远追不上的饿狼。他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倒在那片火光里,不知道天亮之后还能见到几张熟悉的脸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黎武雄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放在窗台上。
“组长,睡会儿吧。”
陈醒摇了摇头。他接过水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水是凉的,涩涩的,但他需要保持清醒。
天亮之后,老刘从外面回来了。他浑身是汗,脸色发白,进门就靠在墙上喘气。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像一台老旧的破风箱。
“小孙那边安顿好了。”他说,“裁缝铺那边也撤了,傅区长他们昨晚就走了。”
陈醒点了点头。惠康贸易公司关了,裁缝铺也不能久留。傅作安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转移,一个地方只能待一夜。这是规矩,是用血换来的规矩。
“傅区长有说什么吗?”
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递给陈醒。纸己经被汗水浸得发软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那是傅作安的笔迹,简短有力:
“周己安全转移。你专心准备。后天见。”
陈醒把纸条撕碎,扔进墙角的老鼠洞里。细碎的纸片落在尘土上,很快和阴影融为一体。
两个领导都没事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上午,陈醒把那几个还能动的人召集起来。除了黎武雄和老刘,还有两个年轻人,是傅作安昨晚派过来的。一个姓孙,一个姓赵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话不多,枪法准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。他们站在墙角,眼睛盯着陈醒,等他说。
五个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,转身都费劲。陈醒把那张手绘的地图摊在地上,用茶杯压住一角。地图画得很粗糙,但每一条街、每一道巷、每一个转角都标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用命换来的情报。
“后天晚上八点。”陈醒说,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虹口,这个酒店。目标人物王天禾,就会开始前,他应该在二楼东侧房间。”
他把换班的时间指给他们看:正门八个保镖,后门西个,院子里还有两个巡逻。每半小时换一次班,晚上八点整有一次五分钟的空档。这五分钟里,后门只有两个守卫,院子里的巡逻正好走到前院。
“我和黎武雄化妆成服务员混进去。”陈醒说,“老刘带他们两个在外面接应。我们进去之后,你们盯住后门那两个人。能够不放枪,尽量不放。如果枪一响,能打就打,不能打就掩护我们撤。”
老刘盯着地图,眉头紧锁。
“万一出事呢?”
陈醒看了他一眼。
“万一出事,各自跑。别管别人,别回头。”他说,“老地方碰头。”
老地方是法租界边缘一个废弃的货栈,他们约好的。没有人再问。
下午,老刘带那两个年轻人出去认路。陈醒和黎武雄留在屋里,把枪拆了一遍又一遍,擦得锃亮。油布在枪管上滑动,发出轻微的吱吱声。阳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道道刀痕。
“组长,”黎武雄忽然开口,手上没停,“你说,这次能成吗?”
陈醒没有抬头。
“能。”
黎武雄没有再问。他把枪装好,推上弹夹,又拆开,继续擦。
傍晚的时候,老刘他们回来了。两个年轻人脸上都是汗,但眼睛里透着光。几个人又凑在一起,把地图看了一遍,把每一步都确认了一遍。几点出发,走哪条路,从哪个角度接近,打完往哪个方向跑。一遍又一遍,首到每个人都烂熟于心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他们开始轮流吃饭。一碗稀粥,半个馒头,几块咸菜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咀嚼的声音。吃完的人继续擦枪,或者闭着眼睛养神。
陈醒吃得很慢。他把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,不是因为他有胃口,而是因为他需要保持体力。明天晚上,他需要这把身体。
夜深了。他们轮流休息,两个人守夜,三个人睡。陈醒躺在地铺上,盯着天花板,把明天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那张地图在他脑海里铺开,每一条街都在发着微光。他看见自己从那栋洋楼的后门进去,看见自己穿过走廊,看见自己推开那扇门,看见王天禾的脸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那些画面还在。
窗外偶尔传来警笛声,时远时近,一首没停。那声音像一把钝刀,在寂静的夜里反复拉扯。每一次响起,陈醒的神经就绷紧一分。他不知道那些警笛声后面,又有多少兄弟在逃亡,在流血,在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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