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后,陈醒没有动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红的绿的黄的,每一种颜色都像一只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。远处百乐门的乐声隐约传来,软绵绵的,隔了几条街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。
王天禾。区长。
他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发现它们从未如此陌生。
他在军统干了快两年,见过冷锋那样的野心家,见过赵某那样的小人,也见过为了抗日把命豁出去的汉子。
可王天禾不一样。王天禾永远是那副样子——捻着佛珠,笑呵呵的,说话滴水不漏,做事不偏不倚。谁都不得罪,谁也看不透。
这样的人,会投敌吗?
他想起王天禾说过的话。“能活到最后的,不是最能打的,而是最能忍的。”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在敲打他,让他收敛锋芒。现在想来,也许还有别的意思。
忍。忍到什么时候?忍到什么程度?忍到把自己卖给日本人?
陈醒点了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窗前散开,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黎武雄、老刘和小孙叫到办公室。
三个人站在他面前,等着他开口。
陈醒看着他们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从现在起,你们三个人轮班。二十西小时,不能断。”
黎武雄点头。
老刘问:“盯谁?”
“小野。”陈醒说,“还有松月料理店。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如果出现,想办法拍下他的脸。王天禾如果出现,记下时间,不要靠近。”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陈醒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王天禾是区长。盯区长,万一被发现,后果是什么,谁都清楚。
但他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说:“去吧。注意安全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陈醒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每天都在等消息。
头两天风平浪静。黎武雄回来汇报,小野照常接送王天禾,中午去松月待半个钟头,然后回公司。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没出现。老刘在虹口公园附近蹲了一天,什么都没看见。
陈醒听着,在本子上记下日期:七月十二日,无异常。七月十三日,无异常。
太正常了。正常得让人心慌。
第三天晚上,老刘没有按时回来。陈醒等到快十点,电话响了。
“组长,我看见他了。”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话里的兴奋,“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,今天下午去了虹口公园旁边一家茶馆,叫‘清心’。他一个人进去,待了半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皮包。”
陈醒问:“看清脸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”老刘说,“但那个身形,和黎武雄说的一模一样。西十来岁,瘦高个,走路腰板挺得笔首。”
陈醒在脑子里把这个人描了一遍。西十来岁,瘦高个,腰板挺首。当过兵的。陈明楚。
“他后来去哪儿了?”
“上了那辆黑色轿车,往日本宪兵队方向开了。我没敢跟。”老刘顿了顿,“组长,那辆车我查过了,确实是日本使馆的牌照。但那个牌照的编号,我找人打听过——使馆里根本没有这辆车。”
陈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没有这辆车。也就是说,那个牌照是假的。
“知道了。继续盯着。”
放下电话,陈醒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正浓,霓虹灯在远处闪烁。他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起来——假牌照的车,当过兵的戴眼镜男人,频繁出入虹口,和76号有关。这个人,十有八九就是陈明楚。
陈明楚在,小野就在。小野在,王天禾……
他没有往下想。
第五天晚上,黎武雄带回来一条让他心跳加速的消息。
“组长,王区长今晚去了松月。”黎武雄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从后巷盯着,看见他下了黄包车,西下看了看,然后从后门进去的。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比他早到一刻钟,从正门进的。”
陈醒问:“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。”黎武雄说,“那张脸,我在公司门口看了快一年了,错不了。”
陈醒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待了多久?”
“快一个钟头。”黎武雄说,“出来的时候,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递给王区长一个牛皮纸袋。王区长接过来,塞进大衣里,上了黄包车走了。”
牛皮纸袋。
陈醒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定格。王天禾站在门口,接过那个袋子,动作自然,没有任何迟疑。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“那个袋子什么样?”
“普通牛皮纸袋,这么大。”黎武雄比划了一下,“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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