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夜半客来

敲门声不紧不慢，三下。

陈醒从床上坐起来，手己经按在枕头下的勃朗宁上。他没有开灯，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霓虹灯光，走到门边。

“谁？”
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一个声音响起，很轻，带着一贯的平稳：“我。”

周墨林。

陈醒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。他打开门，走廊昏暗的灯光照进来，周墨林站在门口，还是那身灰色长衫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“这么晚了，周督察有事？”

周墨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陈醒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微微侧身，示意要进来。

陈醒让开门口。周墨林走进房间，在窗前站定，背对着他。窗外霓虹灯的光晕透进来，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。

“冷锋跑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
陈醒心中一震。冷锋？那个被押解回重庆的人，跑了？

“今天下午西点二十分，在南京站。”周墨林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押送人员疏忽，让他抢到了机会。跳车时打伤一人，抢了一把枪，消失在站台人群中。南京站封锁了三个小时，没找到人。”

陈醒走到桌边，划燃火柴点上煤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开，照亮了半间屋子。他没有说话，等着周墨林继续。

“消息传来时，王区长和傅区长正在开会。”周墨林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抄件。你看看吧。”

陈醒拿起电报纸，展开。

电文不长，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：

“冷锋押解途中脱逃，疑潜回上海。一旦投敌，沪区将面临灭顶之灾。望即全力追捕，死活不论。戴。”

陈醒把电报纸放回桌上，抬眼看向周墨林。

周墨林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，“傅区长己经连夜部署，封锁各个码头车站。但你知道的，上海这么大，一个人要藏起来太容易了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周墨林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从窗前传来，比刚才更低了些，也沉了些：

“冷锋在站里待了半年多。他接触过的东西太多——情报组的档案，行动队的部署，电台的联络频率，甚至一些外围人员的名单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醒。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。

“他如果投了日本人，上海区就完了。不是受损失，是彻底完蛋。所有潜伏人员都得撤，所有联络点都得废，三年来的心血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”

陈醒点头。他明白周墨林的意思。这不是个人恩怨，是整个上海站的生死存亡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墨林走到他面前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南京站那边传来的消息，冷锋跳车前，有人接应。不是临时起意，是事先埋伏好的。”

陈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“军统内部，有人帮他。”周墨林看着他，“至于是谁，现在还不清楚。但能知道押送路线、时间、人员配置的，级别不会低。”

房间里静了下来。煤油灯的火焰跳了跳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级别不会低。陈醒脑中闪过那几个名字。区长王天禾，副区长傅作安，督察室周墨林自己，还有几个中层的老人。不超过十个人。

周墨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是看出了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他忽然说。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周墨林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了陈醒一会儿，然后移开目光，望向窗外。霓虹灯的光在他镜片上闪了一下。

“冷锋这人，睚眦必报。”他背对着陈醒说，“他跑了，第一个要找的肯定是你。那份匿名档案，他认定是你递上去的。”

陈醒依旧沉默。

周墨林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这几天小心点。不只是小心他报复你，更要小心身边的人。能帮冷锋一次，就能帮第二次。”
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，很轻，很稳，渐渐消失在楼梯口。

陈醒站在房间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煤油灯的火焰跳了跳，他把灯芯捻低了些。昏黄的光晕缩小，只照亮书桌一角。

他走回床边，坐下。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只银镯，握在手心里。母亲不在了。

冷锋跑了。军统内部还有人帮他——级别不低，能接触押送路线。

那几个人里，有谁？

他想起王天禾那张永远温和的脸，想起他捻佛珠的手指，想起他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。想起傅作安疲惫的眼神，想起他最后说的“保重”。想起周墨林刚才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，似乎藏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