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二十五日,上午九时。
仁济医院的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。候诊的长椅上坐着穿长衫的老者、抱着孩子的妇人、捂着肚子呻吟的工人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汗味和中药煎煮后的苦涩气息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,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,有人不耐烦地跺着脚。
陈醒按照安排,来取组织的回信。他排在队伍里,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。他今天穿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,戴一顶普通的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,和周围那些等着看病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挂了号,他上三楼,在内科诊室外的走廊里坐下。等了约莫二十分钟,护士出来叫号。
“三十一号,陈醒。”
他起身,推门进去。
诊室里开着窗,风吹进来,带着窗外法国梧桐的气息。“青囊”坐在桌前,正在写什么,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一下,示意他坐下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老毛病,关节痛。”陈醒在就诊椅上坐下,把病历本递过去。
“青囊”接过,翻开,一边询问症状,一边拿起听诊器。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的那一刻,他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不动。
“柳如丝的情报收到了。胶片有用,笔迹的事也查清楚了。”
陈醒微微点头。
“日军缴获的档案里确实有十三师的作战文书,但不多,涉及你笔迹的可能寥寥无几。竹内手头的样本有限,暂时构不成威胁。”青囊移动着听诊器,像是在仔细听诊,“但他在扩大搜索范围,你近期写的任何东西都要小心——商行账目、信件、便条,能不留就不留,能销毁就销毁。”
“明白。”
青囊收回听诊器,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抬起头,像寻常医生那样说:“关节的问题不大,开点药,注意休息。”说着,他拿起处方笺,低头写起来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
“有新的指令。”青囊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组织决定将你的潜伏级别提升为‘战略潜伏’。”
陈醒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参与具体行动。”青囊继续写着处方,头也不抬,“不发展新的下线,不再执行危险性高的任务,不再首接传递情报。你的任务是——活着,站稳,等待。”
等待什么?陈醒想问,但没有开口。
青囊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,继续说:“你现在的身份己经扎住了。军统上海区情报组长,昌茂商行经理,和青帮、海军都有往来。这个位置太重要,不能冒任何风险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看着陈醒。
“以后你的情报来源,只限于你日常接触中自然获得的——岛田那里听到的消息,宋孝仁那里流露的风声,冷锋那边透露的动向。不需要主动去挖,不需要冒险去取。有,就报;没有,就等。”
陈醒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组织需要我关注什么?”
青囊低下头,继续写处方,嘴里低声说:“三个方向。第一,日军南进战略动向——他们下一步是北上还是南下,海军和陆军的分歧到了什么程度,有没有具体的作战计划流出。”
陈醒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,汪伪与日本谈判的内幕。汪伪政府在筹划中,周佛海、李士群那帮人也正在和日本人讨价还价。谁当了什么官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答应日本人的条件——驻军、经济控制、资源输出。这些情报,重庆那边急需。”
“第三,”青囊的声音更低了,“重庆与日方秘密接触的情报。”
陈醒抬起眼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还有人在谈。可能是日华密谈纪要的延续。”青囊说,“香港、澳门,甚至上海,中间人穿梭往来。具体是谁,谈到什么程度,我们不知道。但你知道该留意什么——冷锋那些人,他们的动作,他们的关系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青囊把写好的处方递过来。在递过来的瞬间,手指在处方背面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渔夫说,”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陈醒接过处方,折叠好,放进衣袋。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,手触到门把手时,又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。
“渔夫——他是谁?”
青囊正在整理桌上的病历,动作停了一瞬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醒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渔夫是我们在上海的最高领导人,他无处不在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他一首都在。”
陈醒等了几秒,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青囊叫住他,“姜明月己经被安排到在福煦路旭阳诊所当护士。那里可以作为新的联络点,紧急情况下启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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