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中统的棋

二月三日下午，法租界福煦路一栋不起眼的红砖洋房内。

二楼办公室的百叶窗紧闭，只留下几道细窄的光缝，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平行的光带，斜斜地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。空气里有雪茄烟、旧报纸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
徐恩铭坐在宽大的柚木办公桌后，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，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镀金钢笔。他的面容温和，眼神却像浸过冰水，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、七分疏离。

赵瑞辛站在桌前，三十五六岁年纪，中等身材，面容精干，穿一套熨帖的灰色西装。他是中统上海区情报组组长，也是徐恩铭从南京带过来的心腹。

“坐。”徐恩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赵瑞辛依言坐下，脊背挺首，双手放在膝上。

徐恩铭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，推到桌面上。档案封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：陈醒。

“这个陈醒，”徐恩铭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浙江官话特有的绵软腔调，“来上海不到三个月，从试用组员升到少校，情报组组长，还拿到了‘青瓷’这个代号。傅作安把他当刀用。”

赵瑞辛点头：“是。他在码头、青帮、甚至日本人那边都搭上了线。风头很劲。”

“太劲了。”徐恩铭的手指在档案封面上轻轻敲了敲，“‘日华密谈纪要’那件事，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，但那份文件涉及的高层丑闻，始终是悬在重庆某些人头上的刀。陈醒看过原件，他是活证据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何庞成副组长的指示很明确。”徐恩铭看着赵瑞辛，“陈醒这把刀，如果能为我们所用，关键时刻可以捅向军统，捅向傅作安。如果用不了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却更冷：“那就折断它。折断他，就是打击傅作安。”

赵瑞辛明白了。他身体微微前倾：“站长希望我怎么做？”

徐恩铭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推过去：“里面有两件事。第一，通过青帮洪义堂，给陈醒制造些‘麻烦’——不是真要他的命，但要逼到他不得不求助，或者……暴露弱点。”

赵瑞辛打开纸袋，抽出第一张纸。上面列着几个名字，都是洪义堂里新收的打手，其中两个标注了星号——何耀宗在武汉时的旧部。

“这些人，你可以用。”徐恩铭说。

赵瑞辛继续往下看。第二张纸上是几个地址和日期，看起来像是货运安排。

“第二件事，”徐恩铭继续说，“与日海军中的‘激进派’建立接触。影佐那一套怀柔政策，海军里很多人不满。找对人，谈对条件。”

“条件是什么？”

“共享部分军统人员的动向。”徐恩铭摘下眼镜，用绒布慢慢擦拭，“尤其是陈醒的。他们想要情报，我们想要……让他们帮我们解决麻烦。”

赵瑞辛将文件收好，重新装回纸袋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要小心。”徐恩铭重新戴上眼镜，“傅作安不是省油的灯，王天禾虽然不管事，但也不傻。周墨林那双眼睛，更是时刻盯着。事情要做，但不能留把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去吧。”徐恩铭摆摆手，“有进展随时汇报。”

赵瑞辛起身，微微躬身，转身退出办公室。

房门轻轻关上。徐恩铭坐在椅子里，目光落在那份写着“陈醒”的档案上，久久未动。

百叶窗的光带在地毯上缓慢移动，从深红变成暗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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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西日，傍晚。

虹口“樱之华”俱乐部门前停满了汽车。霓虹灯牌在暮色中亮起粉红色的光，日文歌谣从门缝里飘出来，软绵绵的，带着醉意。

陈醒从黑色轿车里下来，整了整西装外套。宋孝仁从另一侧下车，穿一身暗紫色锦缎长袍，外罩黑缎马褂，手里把玩着两枚玉核桃。

“陈老弟，请。”宋孝仁做了个手势。

两人走进俱乐部。里面比外面更喧闹，烟雾缭绕，穿着和服的女招待端着酒水穿梭，留声机里放着《苏州夜曲》。大厅里坐满了人——日本军官、中国商人、租界的洋人，还有几个穿着艳丽旗袍的，在角落的卡座里陪酒说笑。

宋孝仁显然是熟客，经理亲自迎上来，引着他们往二楼包厢走。楼梯铺着深红色地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
包厢是日式风格，榻榻米，矮桌，纸拉门外隐约传来楼下大厅的喧嚣。两人脱鞋入座，女招待跪坐着斟上清酒。

“这家店，”宋孝仁端起酒杯，“是井上少佐常来的地方。他管着虹口这一片的‘特别物资’流通，手眼通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