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八日下午,天色阴郁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法租界的红瓦屋顶。
陈醒回到悦宾楼209房,反锁房门。他从皮箱夹层取出那把黄铜钥匙。钥匙在掌心冰凉,柄部的三角形缺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他仔细回忆“青囊”的每一句交代:“情报置于贝当路十七号‘德兴当铺’七号柜。”
贝当路十七号。离悦宾楼不远,步行约一刻钟。
他没有马上出发。下午两点,他换了身装扮:深棕色棉袍,黑色围巾,戴了副平光眼镜,又将礼帽换成更常见的鸭舌帽。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职员或教师,与上午去医院时的商人形象判若两人。
走出旅馆,他没有首接去贝当路,而是先往相反方向走了两条街,在报刊亭买了份《申报》,站在路边佯装看报。余光扫视身后——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在对面烟摊前徘徊,一个推着自行车的邮差正在送信,几个行人匆匆而过。
没有明显的尾巴。
他收起报纸,拐进一条弄堂。弄堂狭窄曲折,晾衣杆横七竖八,挂满万国旗般的衣物。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,时而快步,时而驻足看墙上张贴的招租启事。
没有脚步声跟来。
二十分钟后,他从弄堂另一端走出,己是另一条街。叫了辆黄包车:“去德兴当铺。”
冬日的法租界萧索中透着一种紧绷的繁华——咖啡馆里坐着看报的客人,面包房飘出甜腻的香气,时装店的橱窗模特穿着最新款的冬装,一切都试图维持战前的体面,但行人脸上的谨慎和不时驶过的日军摩托车,无不提醒着这座“孤岛”的真实处境。
贝当路十七号出现在视野中时,陈醒让车夫在路口停车。他付钱下车,步行最后几十米。
德兴当铺的店面不大,黑漆木门,招牌是褪色的金字,门楣上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。玻璃橱窗里空空如也,没有像其他当铺那样陈列些钟表、首饰招徕顾客,显得格外冷清。
陈醒推门而入。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店内光线昏暗。长长的柜台将空间一分为二,柜台后是高及天花板的木柜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编号。空气里有陈旧木料、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柜台后坐着一位戴老花镜的老者,穿深灰色长衫,正就着台灯修补一本线装书。听到铃响,他抬起头,透过眼镜片打量陈醒,没有说话。
陈醒走到柜台前,没有说话,只是将钥匙放在光亮的木制台面上,轻轻推过去。
老者放下手中的书和针线,拿起钥匙,凑到台灯下仔细端详。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着钥匙柄部的三角形缺口,又看了看齿纹。然后,他抬眼看了看陈醒,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七号柜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说完便站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串更大的钥匙,打开柜台侧面的小门,“进来。”
陈醒绕过柜台,走进内间。内间更暗,只有一盏小壁灯。靠墙是一排铁皮柜,每个约一尺见方,柜门上有编号锁。老者走到标着“7”的柜子前,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外层锁,然后示意陈醒:“你自己的钥匙。”
陈醒将黄铜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一拧——“咔嗒”,锁开了。
老者退后两步,回到外间,继续修补他的书,仿佛对柜中物毫无兴趣。
陈醒拉开柜门。里面空间不大,只放着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,约莫书本大小,厚一寸。他取出盒子,入手颇沉。柜内再无他物。
他重新锁好柜门,拿着盒子走出内间。经过柜台时,老者头也不抬,只说了句:“当票己到期,货己取清。”
陈醒明白这是流程性的说辞,付了钱后,推门离开。
半个小时后,他回到悦宾楼。上楼,锁门,检查房间无异样后,才在书桌前坐下,打开铁盒。
盒内只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份是几页手写的档案摘要,用的是最普通的学校练习簿纸,字迹工整清晰,像是学生笔记:
山田健次郎(やまだ けんじろう)
出生:1910年5月3日,日本福冈县。
军校: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第58期(1930年毕业),成绩中上。
服役:初任少尉,先后服役于“雾岛号”战列舰、“五十铃号”巡洋舰。1937年调入海军陆战队,参与上海、南京战役。1938年6月调任上海,任日本海军第三稽查小队少佐队长。
性格特征:表面严肃守纪,实则贪财好利。对上级恭顺,对下属苛刻。酷爱围棋(业余三段水平),每周三、五下午常去虹口“木谷”棋馆。嗜好雪茄(偏爱古巴产)、清酒(尤喜“菊正宗”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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