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日至二十西日,整整一周时间,陈醒如冬眠的动物,深居简出。
他每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“悦宾楼”旅馆及周边两条街。上午去隔壁弄堂小馆吃一碗阳春面或生煎馒头,下午在房间看书——从旅馆书架上取来的旧版《上海指南》和《申报》合订本,傍晚则去“啡语”咖啡馆坐一个小时,固定位置靠窗,一杯黑咖啡,看街景,也看人。
他在观察,也在被观察。
这七天里,他三次察觉到跟踪:一次是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,在贝当路转角假装看报;一次是戴鸭舌帽的黄包车夫,在他去邮局寄信时慢悠悠跟在身后;还有一次最隐蔽,是咖啡馆邻座穿西装的客人,翻阅英文报纸时目光数次掠过他这边。
陈醒没有采取任何反制。这是初到上海应有的谨慎期,任何过激反应都可能暴露训练痕迹。他表现得像一个初来乍到、正在熟悉环境的普通商人,偶有警惕,更多是茫然。
期间他去了两次昌茂商行——傅作安为他安排的身份掩护。商行位于公共租界宁波路一幢石库门房子的二楼,两间办公室,三个伙计,做些报关、小额进出口的生意,半死不活。陈醒以“新经理视察”的名义翻看了账本和客户名录,与伙计简单交谈,并未做实质改动。商行的存在本就是幌子,只要维持基本运转即可。
十一月二十西日,午后开始飘起细雨。
陈醒在旅馆房间换上一套藏青色三件套西装——料子中等,剪裁合体,符合一个新晋经理的身份。他仔细打好领带,检查皮鞋,将勃朗宁手枪贴身藏好,又在西装内袋放了备用弹夹和一小叠钞票。最后,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:法租界华商联谊会主办,“促进贸易,共济时艰”主题酒会,地点国际饭店宴会厅,时间今晚六时。
请柬是三天前由旅馆账房转交的,没有署名。但陈醒知道,这必然是傅作安或军统上海区安排的“亮相”。
下午五时三十分,他叫车前往国际饭店。
雨中的法租界灯火迷离。国际饭店二十三层高楼在暮色中如巨碑矗立,是上海的地标,也是“孤岛”繁华的象征。旋转门前,汽车排成长龙,西装革履的男士与珠光宝气的女士挽臂而入,空气中混杂着香水、雪茄和潮湿的梧桐叶气息。
陈醒付钱下车,撑开黑伞,随人流步入大堂。
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。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,反射出奢华的光晕。侍者鞠躬指引,陈醒递上请柬,被引至二楼宴会厅。
厅内己聚集了百余人。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西装或长衫,女人们则旗袍洋装各显风采。交谈声、碰杯声、侍者托盘的轻微碰撞声,在乐队轻柔的爵士乐背景下嗡嗡作响。空气里有雪茄的浓香、香水的甜腻,以及食物酒水的复杂气味。
陈醒在门边稍作停留,目光扫过全场。
他迅速辨认出几类人:洋行买办、本地厂商、银行代表、报界人士,还有几位穿着日本和服或西装的日商——在这种“中立”场合,他们被默许存在。没有看到明显的军统或日伪特务面孔,但陈醒知道,他们一定混在其中。
他取了一杯香槟,缓步走入人群。
最初的半小时,陈醒几乎不说话。他倾听身旁商人关于货运费率、外汇黑市、棉纱价格的讨论,偶尔颔首表示理解。有人与他搭讪,他递上“昌茂商行陈醒”的名片,简短介绍业务,语气谦逊而不卑微。他表现得像一个急于开拓人脉但尚缺底气的年轻商人,符合他的伪装身份。
酒会进行到一半,机会悄然出现。
在靠近甜品台的一处小圈子里,一位五十岁上下、穿深灰色长衫戴圆眼镜的先生正焦急地比划着,试图与一位法国商人沟通。法国人皱着眉,摊手表示听不懂中文。长衫先生额角冒汗,手里捏着几张单据。
陈醒在大学时学过法语,虽不精通,但日常交流足够。他适时上前,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法语对法国人道:“日安,先生。这位中国先生似乎需要帮助,如果您允许,我可以尝试翻译。”
法国人露出释然的表情:“太好了!请您告诉他,他的提单缺少海关的补充签章,我的船公司无法受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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