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云翳渐浓

七月二十日下午，暑气裹着蝉鸣漫过整条霞飞路，梧桐叶被晒得蔫软打卷。

陈醒如约抵达海军俱乐部，门口宪兵比往日多了一倍，刺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他报上岛田大佐的名号，递出提前备好的通行条，熟门熟路完成搜身、缴了腰间的勃朗宁与靴筒里的短匕，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。

宪兵确认无虞，才引着他往三楼包间走。

岛田正坐在主位等他，一身笔挺军装，领口紧扣，肩章冷硬。桌上只摆了一瓶威士忌，倒好的一杯放在陈醒面前的位置。

见陈醒进来，岛田蹙了蹙眉头，吐出一个字：“坐。”

陈醒在对面落座，没有碰酒杯。他太清楚岛田的性子，客套话背后，永远藏着带刀的条件。

“你之前给的码头情报，我都核实过了，基本准确。”岛田先开了口，语气平板得像在宣读军令。

陈醒没有接话，静静等着下文。

“影佐那边，我己经打过招呼了。你们的恩怨，野村的死，都到此为止。”岛田指尖轻敲桌面，“他不会再派人为难你。”

陈醒心中一凛。影佐收手？他绝不信。影佐睚眦必报，绝不可能因为一句招呼就善罢甘休。

岛田看穿了他眼底的疑虑，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，话锋陡然一转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：

“南进在即，海军需要更核心的东西。半个月内，我要英法在租界的完整军事部署——兵力数量、重武器配置、指挥体系层级。不是码头巡逻的皮毛，这是军部要的底牌。”

陈醒沉默片刻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大佐，这些信息是他们在租界的核心机密，几乎没有正常获取的渠道。”

“你做得到。”岛田打断他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，却没有喝。

“半个月。拿不出来，之前那些你递来的情报，就会立刻变成你通敌泄密的铁证。你是海军的功臣，还是陆军的阶下囚，全看这一次。”

陈醒心头一沉。这从来不是交易，是赤裸裸的拿捏。他端起面前那杯威士忌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。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。

他并不知道，在他赴约之前，虹口一间戒备森严的军部会议室里，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五天的激烈争吵。

海军力主南进抢占东南亚资源，陆军坚持北进与苏联决战，双方拍桌摔杯，互不相让。最终军部高层拍板定调——南进。

海军赢了，陆军却不甘心。影佐是陆军的人，他的暗杀计划被叫停，不是他心软，是陆军在谈判桌上输了一局。

陈醒的命，不过是这场军种权力博弈里被顺手交易的筹码。海军要他活着，因为他能弄到情报，是南进的开路先锋。

这些事，岛田永远不会对陈醒说。一颗被利用的棋子，只需要知道结果，不需要知道原因。

出了海军俱乐部，夕阳己经沉到地平线以下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。宪兵交还了武器，眼神依旧冰冷。

李竹风带着两个弟兄从巷口阴影里快步迎上来，眼底满是担忧：“组长，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都回去吧。”陈醒没有多言，叫了辆黄包车径首回了商行。

一路上他靠在车篷里，闭着眼睛，把岛田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。半个月。英法军事部署。

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。岛田说的是“军部要的底牌”，不是他个人的需求。这说明，海军己经进入了临战状态，而他手中那些关于英法仓库、巡逻路线的零散情报，己经不能满足军部的胃口了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咯噔咯噔响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
霞飞路上的店铺己经开始掌灯，昏黄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，照着稀稀落落的行人。报童蹲在路边数铜板，卖烟的老头靠在电线杆上打盹。

没人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，也没人知道风暴就要来了。

傍晚，商行的电话突兀响起。陈醒拿起听筒，那头是傅作安低沉的声音。

“陈恭澍还在重庆，述职流程没走完，暂时回不来。”傅作安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他刚打电话给我，说他不会动你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
陈醒握着听筒，心里自然清楚，陈恭澍这是在告诉他：我不会动你，你也别把我的把柄捅出去。

他不敢动陈醒，不是因为不想，是因为怕。而陈醒也不愿意翻脸，因为陈恭澍倒了，换个新站长来，未必比陈恭澍好对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