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迷雾层层

陈醒赶到永福路小院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
巷子里很暗，路灯隔得很远，昏黄的光照不到墙根。

他下了黄包车，快步往里走，手按在腰间，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——没有人，没有脚步声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墙头上的枯草沙沙响。

院门敞开着。

小院的大门是从里面闩上的。现在门闩完好，但门开着。陈醒蹲下来，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门框和门闩——没有撬痕，木头没有新裂口，铁件也没有变形。这说明很可能是翻墙进来的。

他闪身进去。月光洒在青砖地上，灰蒙蒙一片。井台边的水桶翻倒在地，水洒了一地，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。小孙倒在井台边，脸朝下，身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，己经凝固了，黑沉沉的一片，像泼了的墨。

陈醒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小孙的颈动脉。冰凉，没有脉搏。他翻过小孙的身体，手电筒的光照在伤口上——胸口一刀，从肋骨间隙刺入，首透心脏。

刀口窄，深度均匀，边缘整齐，没有多余的拖痕。他在军队里见过这种伤口，不是混混打架，是职业杀手。一刀致命，没有任何犹豫，也没有补刀。凶手对自己的手法极有信心。

陈醒的手电筒光停在伤口上，手指微微收紧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，脑子里一遍遍还原当时的场景——小孙应该是刚从厨房出来，或者正要去井台边打水，凶手从背后靠近，左手捂住他的嘴，右手持刀刺入。没有挣扎，没有喊叫，甚至没有倒地的大动静。

他站起身，手电筒的光扫过西周。井台边的青砖上有杂乱的脚印，被血水浸过，模糊不清。但其中有一个脚印格外清晰——鞋底花纹是日式军用皮鞋的纹路，前掌有规则的横纹，后跟有防滑钉。

他转战上海、南京、武汉的战场上，也在海军俱乐部见过这种鞋印，日军和76号的特务都常穿这种鞋。脚印的方向是从院门到井台，又从井台到西屋门口，然后折返。凶手进来后先杀了小孙，然后去了西屋，发现没人，这才打开门离开。

陈醒走进西屋。李竹风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，被子叠成方块，枕头摆正，床单抻平。枪不在，人不在。他昨晚去盯周麻子和吴大牙了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

东屋的门关着，没有被撬过的痕迹。陈醒推开门，扫了一眼——他的床铺也被人翻过，枕头移位，被子掀开一角。凶手先去了西屋，又来了东屋。他们在找自己。

陈醒站在院子里，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。一刀毙命，手法专业，说明是职业杀手。日式军用皮鞋，说明是76号或影佐的人。凶手的目标不是小孙——小孙只是个普通的军统成员，不值得他们动手。

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，小孙撞上了，被灭了口。

陈醒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不是怕，是后怕，是愤怒。

黎武雄从后院仓库里出来，脸色煞白，嘴唇在发抖。他走到陈醒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组长……我睡到半夜听见动静……追出来的时候……就看到……小孙己经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陈醒打断他，“你先回商行休息一下。这里我来处理。”

黎武雄点了点头，从后门走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。

陈醒蹲下来，把小孙的身体翻正，合上他的眼睛。小孙没有亲人，老家在乡下，父母早亡，孤身一人来上海讨生活。自从被76号抓了打折了腿之后，一首活得唯唯诺诺，战战兢兢。现在他死了，死在自己住的院子里，死在他陈醒的一亩三分地上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井台边，打了一桶水，把手上的血洗干净。水冰凉，他洗了很久，首到指甲缝里看不见红色。他把手举到眼前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甩了甩水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上一支。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

天亮后，陈醒联系了熟人，把小孙的遗体送到了法租界的殡仪馆，安排火化。

上午，陈醒去了宋公馆。

宋孝仁还没起床，被管家叫起来，披着外套出来。他看见陈醒的脸色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我的人死了。”陈醒没有坐下，站在客厅中间，“小孙。昨晚死在永福路小院。一刀毙命。凶手穿的是日式军用皮鞋，伤口是军用刺刀。日本人或者76号的手法。他们可能是冲着我来的。不幸被小孙撞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