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南进序曲

黎武雄从码头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他把一叠单据往柜台上一放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
“组长，棉纱那批货拿不到了。”

陈醒正在翻账本，抬起头。“什么原因？又被海关扣了吗？”

“不是海关扣，是没货。”黎武雄点了一支烟，“老刘说，最近日本人在港口大量收购棉纱和药品，市面上能买到的都被他们收走了。说是要往南边运，好几艘运输舰在装货，半夜装，天亮就走。咱们的供货商说，下个月的货也不知道能不能到。”

陈醒放下账本。他想起影佐几个月前给的那两份情报——一份“海军南进计划时间表”，一份“法属印支驻军计划”。当时他上交了，傅作安上报了重庆，但此后一首没有什么动静。现在，码头上的动静告诉他，那些纸上的计划正在变成现实。

“还有呢？”他问。

“煤也紧张了。”黎武雄弹了弹烟灰，“老刘说，这几天租界里的煤栈都快空了，日本人把长江上的煤船扣了大半。冬天还早，但价钱己经涨了三成。我去煤栈问过，老板说下个月有没有货都不一定，让先交定金排队。”

陈醒沉默了片刻。法租界的电灯靠煤气发电，煤荒意味着断电，断电意味着商行连账都算不了。这不是针对他，是整个租界都在面临的问题。

“先去把能提的货提了。”陈醒说，“棉纱拿不到，药品呢？”

“药品更紧张。日本人把盘尼西林和磺胺全收走了，说是军用。市面上连阿司匹林都涨价了。我去仓库看了一眼，咱们库存的药品不多了，顶多再撑半个月。”

陈醒皱了皱眉。“能拿多少拿多少，压在仓库里也比没有强。另外，你跟供货商那边盯紧点，一旦有货，马上订。”

黎武雄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
“组长，老刘还说了一件事。最近日本军舰进出频繁，好几艘驱逐舰往南开了。他在码头干了二十年，没见过这种阵仗。”

黎武雄走了。陈醒坐在柜台后面，把影佐那两份情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时间表上写的“昭和十五年六月”开始部署，现在正是六月。一切都在按影佐的剧本走。

第二天傍晚，岛田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
“陈桑，晚上有空吗？海军俱乐部，请你喝一杯。”

陈醒到的时候，岛田己经坐在包间里了。包间不大，榻榻米上铺着深蓝色坐垫，矮桌上摆着两杯威士忌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。墙上挂着一幅字，写的是“武运长久”，墨迹很新，像是刚挂上去不久。

岛田穿着便装，没有穿军服，领口敞着，比平时随意了许多。他面前的酒杯己经空了一半，看样子来了有一阵了。

“坐。”

陈醒在他对面坐下。岛田把一杯酒推过来，自己端起另一杯，喝了一口。

“陈桑，法国人完了。希特勒打进了巴黎，贝当己经求和了。”岛田放下杯子，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己经定局的事，“日本的机会来了。”

陈醒端起酒杯，没有喝。“什么机会？”

“南进的机会。”岛田看着他，“法国人在越南驻着兵，现在他们顾不上那边了。日本要进驻印支北部，切断滇越铁路。英美在东南亚的势力也要重新布局。”

陈醒心里一动。岛田说的这些，和影佐给的情报完全吻合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威士忌很烈，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他不急不慢地放下杯子，看着岛田。

“岛田大佐，您跟我说这些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岛田又喝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，身体微微前倾。灯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认真，不像是在试探，更像是在谈一笔买卖。

“海军需要人帮忙留意码头上英美船只的动向。你做生意，消息灵通。英美哪些船来了，哪些船走了，装了什么东西，这些事你平时就能看到。”他看着陈醒，“陈桑，愿不愿意帮这个忙？”

陈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包间里很安静，窗外偶尔传来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又远了。远处还有士兵的号令声，用日语喊的，听不清内容。

“岛田大佐，我只是个做生意的。英美的事，我不懂。”

“不需要你懂。”岛田摆了摆手，“你只需要把听到的消息告诉我。不耽误你做买卖。”

陈醒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岛田知道他的军统身份，影佐也知道。他们不是在拉拢他叛变，是在利用他传递情报。影佐给的情报是真的，因为真的情报才能让重庆信任这条渠道。等信任建立之后，影佐就可能夹杂私货了。这才是影佐的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