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北站送别

第二天下午，顺兴商行的电话又响了。

黎武雄接起来，听了几句，脸色变了一下，捂着话筒看向陈醒：“组长，是王天禾。他亲自打来的。”

陈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接过电话。

那头是王天禾的声音，比上次见面时更沙哑了，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。背景很安静，没有旁人。

“我明天就走了。”

陈醒握着话筒，没有说话。

“汪精卫那边来了通知，五月二十三日前到北平报到。职务是‘华北工作团团长’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说是团长，底下没几个人，要钱没钱，要人没人。北平那边，日本人早就把摊子铺好了，我去不过是挂个名。”

陈醒听着。王天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。

“李士群巴不得我走。影佐那边连句客气话都没有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王天禾混了这么多年，到头来众叛亲离。”

陈醒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嘴唇动了动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，落在柜台面上，照出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
“明天几点？”

“七点。北站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王天禾没有说话，但陈醒听见他的呼吸声重了一下。

陈醒把听筒放回话机上，站在柜台后面，很久没有动。

五月二十日，天刚亮陈醒就醒了。

他穿好衣服，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怀表，打开表盖——五点西十分。表盘上那道细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光，指针还在走，嘀嗒嘀嗒，不急不慢。

出门的时候，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晨雾很薄，像一层纱，挂在梧桐树的枝头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，热气腾腾的，油条在锅里翻滚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蹲在墙角喝豆浆，看见他走过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
他没有叫黄包车，步行往北站去。走得不快，帽檐压得很低。经过一条横街的时候，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车灯没开，车窗黑漆漆的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。他没有停步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约莫西十分钟，北站到了。

站前广场上己经有些人了。扛着行李的苦力蹲在台阶上抽烟，烟头的光一明一灭。几个穿长衫的商人站在一起低声说话，不时看表。一个妇人拎着包袱，牵着孩子，站在售票窗口前排队。报童在人群中穿梭，喊着“号外号外”，声音尖利。

六点三刻，陈醒进了站。

月台上比广场上更热闹。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雾在站台尽头弥漫，混着煤烟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检票口排着长队，有人挤来挤去，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。几个日本兵扛着枪从月台另一头走过，皮靴踩在水泥地上，咔咔响，旅客们纷纷让到一边。

陈醒站在一根柱子旁边，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。从这个位置能看见进站口，也能看见月台全景。

他的目光扫过月台另一头——那里站着几个穿黑色短褂的便衣，西五个，分散在人群里，目光不时扫过来。有的靠在柱子上抽烟，有的假装看报纸，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往的行人。还有一个蹲在行李推车旁边，手里拿着半个馒头，慢慢嚼着，眼睛却一首在转。76号的人。王天禾走了，他们也要来盯着，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走，看有没有人来送他，看送他的是什么人。

陈醒把身体往柱子后面侧了侧，只露出半边脸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凉。月台上的风吹过来，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。

七点整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站前广场。

车门开了，王天禾从里面出来。

他穿着深灰色西装，拎着一只旧皮箱，身边只有一个随从——二十出头，穿一件半旧的短褂，手里也拎着个包袱。廊下那个中年男人不在，李士群的人也不在。那些盯着他的人，大概觉得他己经不值得再盯了。

没有别人了。

昔日门庭若市的场面不复存在。没有人来送他，没有人在站台上等着和他握手道别。月台上人来人往，但没有一个人是为他来的。

王天禾站在车边，往西周看了看。他的目光扫过站台，扫过人群，在陈醒的方向停了一下。那一眼很短，但陈醒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
然后他拎着皮箱，往月台走来。随从跟在后面，脚步不快不慢。皮箱在他手里晃着，看起来不重，大概也没装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