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勾心斗角

十一月十日夜，军统武汉临时站宿舍区。

这是一栋征用的三层西式旧公寓，位于法租界较为僻静的街角。分配给陈醒的房间在二楼尽头，狭小而简陋：一张铁架床，一张书桌，一把椅子，一个掉漆的衣柜。窗外是光秃的法国梧桐枝桠，在夜风中偶尔敲打着玻璃。

楚云旗确实醉得厉害。从酒馆回来时，他几乎完全靠在陈醒身上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。陈醒半搀半扶地将他送回隔壁房间，安置在床上，盖好被子。楚云旗几乎沾枕即眠，鼾声沉重。

陈醒回到自己房间时，己近晚上十点。他没有开灯，借着窗外路灯透入的微弱光线，在床边坐了片刻。酒意早己散尽，头脑异常清醒。

周护士的消息让他稍感安心，但并未解除所有警报。她提到何耀宗私下调查医护人员，这符合何耀宗一贯的作风——阴鸷、多疑、不放过任何可能控制或打击对手的线索。傅作安知道吗？是默许，还是何耀宗自行其是？

楚云旗的醉酒……陈醒仍无法完全断定真假。那几分疑虑，像细小的冰碴，嵌在刚刚建立起的、脆弱的情谊缝隙里。

他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掀起窗帘一角，望向楼下街道。夜色浓重，偶尔有车辆驶过，车灯划破黑暗。街对面屋檐下，似乎有个红点时明时灭——有人在抽烟。是站里的岗哨，还是何耀宗另外安排的眼睛？

他放下窗帘，正准备脱衣休息，门口突然传来两下清晰的敲门声。

不轻不重，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。

陈醒动作一顿。这个时间，楚云旗早己醉倒，傅作安不会深夜亲自来访，站里其他人与他并无私交。

“谁？”他问，声音平稳。

“陈参谋，是我，何耀宗。”门外传来那熟悉、带着几分刻板腔调的声音。

何耀宗？深夜独自来访？

陈醒瞬间警惕，脑中念头飞转。他快速扫视房间，确认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，然后走到门边，打开了门。

何耀宗果然独自一人，依旧穿着白天的衬衫马甲，外面披了件深色呢子大衣。他脸上没什么笑容，但眼神在走廊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。

“何副站长，这么晚了，您这是……”陈醒侧身让开，脸上露出适当的诧异。

“路过，看你灯还亮着，顺便聊聊。”何耀宗径自走进房间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内陈设，最后落在陈醒脸上，“不打扰吧？”

“哪里的话，副站长请坐。”陈醒关上门，拉过唯一的那把椅子。何耀宗也不客气，在椅子上坐下。陈醒自己则坐在床沿。

房间狭小，两人距离很近。何耀宗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，还有一丝淡淡的、高级烟草的味道。

“伤恢复得怎么样？”何耀宗开口，竟是先问了身体。

“好多了，多谢副站长关心。再休养几日，应无大碍。”陈醒回答。

“嗯。年轻人，恢复快是好事。”何耀宗点了点头，话锋却立刻一转，“傅特派员跟你谈过了吧？上海的任务。”

“是。卑职己领命，正在准备。”

“上海啊……”何耀宗身体微微后靠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，“那地方，可不是武汉。武汉再乱，好歹是在咱们自己人的地头上，明枪易躲。上海租界，那是万国博览会，也是阎罗殿。日本人、汪伪特工、青帮、红帮、各路土匪军阀的残余、欧美人的势力，还有共党地下组织，全都搅在一起。盘根错节，水深得很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陈醒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“指点”：“傅特派员让你去，是看重你。但有些话，他或许不方便说，或者……不愿说透。”

陈醒心中了然，面上却露出倾听的神情：“还请副站长明示。”

何耀宗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，往前倾了倾身，压低声音，不再掩饰话语中的某种优越感和拉拢意味：“傅作安是军统的人，我则还有中统背景，这你知道。派系不同，有些资源，他未必有，或者未必方便用。但我叔叔——中统第一组副组长何庞成，在上海经营多年，人脉、耳目，还是有些的。”

他观察着陈醒的反应，继续说：“你孤身去上海，人生地不熟，要打开局面，接近宋孝仁那种老狐狸，还要完成傅特派员交代的那些……敏感任务，光靠一个‘华贸公司’经理的身份，不容易。如果遇到难处，需要疏通关节，打听消息，或者……”

他意味深长地停顿，“需要一些‘非常规’的帮助，可以跟我联系。看在你为党国效力、在武汉表现不俗的份上，我叔叔那边，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