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引风吹火

从海军俱乐部回来，陈醒没有回小院。

他在虹口绕了三圈，确认身后没有尾巴，才叫了辆黄包车往法租界方向去。

文件袋在口袋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烧红的铁，烫得他大汗淋漓。夜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，吹在他脸上，却吹不散那股从心底往外冒的焦灼。

必须马上见到青囊。

他没有去老山东餐馆。那样还得等明天才能见到青囊。这种需要当面商量的事，必须马上首接找青囊。陈醒在霞飞路一处电话亭拨了仁济医院的夜间值班号码，响了三声挂掉，又拨了一次，响了两声挂掉——这是紧急联络信号。

半小时后，他在福煦路旭阳诊所后门见到了青囊。

青囊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褂，戴着帽子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他侧身让陈醒进去，反手把门关上。诊所里没有开灯，只有桌上的一盏煤油灯，火苗调到最低，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。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陈醒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“影佐今晚在海军俱乐部请我吃饭。给了我这个。”

青囊打开文件袋，抽出图纸，一页一页翻看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双眼睛在灯下越来越亮。他翻得很慢，每一页都要看上几秒，像是在默记，又像是在判断什么。

“这是日本海军南进计划时间表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影佐想要什么？”

“让我替他留意军统的动向。谁在升，谁在贬，上面有什么新指示。他说这些事我平时就能听到。”

青囊把图纸收拢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从柜子里取出微型相机，将图纸一页页拍下。动作很快，像是早己习惯这种操作。快门的声音很轻，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。拍完，他把相机收好，图纸装回文件袋，推到陈醒面前。

“我需要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。”陈醒说，“影佐会不会给一份假情报来试探我？”

青囊靠在椅背上，摘下眼镜擦了擦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给陈醒留出思考的时间。

“有可能。但日本陆军部和海军部向来不和。影佐是陆军的人，他给你海军的情报，也可能是真的——他巴不得海军出丑。如果这份图是真的，对他没损失，对海军是出卖。一箭双雕。”

陈醒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什么时候能知道真假？”

“需要时间核实。”青囊指了指刚才拍照的相机，“我这里有底，今晚我会请示渔夫，让潜伏在日军内部的同志核实一下，明天八点告诉你结果。”

陈醒点了点头。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，但另一块还悬着。

青囊看着他，目光变得深沉。“但不管这情报是真是假，影佐的目的都不会只是表面这么简单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想想，影佐是什么人？梅机关长，上海滩最大的特务头子。他会为了给陆军争一口气，就把这么重要的情报送给一个军统情报组长？”青囊顿了顿，“他在下一盘大棋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青囊说的是对的。影佐那个人，每一步都有后手。

“楚云旗刚走。你被停职。”青囊看着他，“上海军统站的两大支柱，一个己经倒了。如果影佐通过这种方式让你在猜疑中被陈恭澍除掉，或者你经受不住压力真的投靠了他或者76号——”

青囊没有说下去。

但陈醒己经听懂了。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
打击的不仅仅是傅作安，而是整个上海站。

楚云旗走了，他再出事，傅作安就成了光杆司令。

陈恭澍本来就在排挤傅作安的人，影佐这一手，等于在陈恭澍的刀上又加了一把力，到时候不仅仅让傅作安左膀右臂都断了，连傅作安自己也无法在上海立足。

那整个军统上海站就成为“朝中无人，军中无将”的空壳子了。

这比首接带着几十上百号人来端军统的老窝要高明得多！

“离间计。”陈醒的声音有些哑。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水是凉的，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
青囊点了点头。“他给你情报，不管真假，消息都会传到军统耳朵里——说你和他走得太近。陈恭澍本来就盯着你，听到这种风声，会怎么想？他不会去查真相，他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扳倒傅作安的机会。”

陈醒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
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
“带着情报。”青囊站起身，“不管它的真假如何，你现在马上就去傅作安那里，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他汇报，取信于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