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渔夫约见

那本《论持久战》在八仙桌上放了一夜，楚云旗没有拿进西屋。

陈醒早上起来，看见书还在原处，翻开压着的那页。昨晚他读到“抗日战争是持久战，最后胜利是中国的”那一段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不是激动，是某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感觉——那些他隐约想过却说不出来的东西，被人用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，仿佛每个字都在往心里钻。

他端着粥碗，一边喝一边往下读。读到“兵民是胜利之本”的时候，粥凉了，他也没在意。孙德胜从厨房出来，看他对着书发呆，没敢打扰，悄悄收了碗筷走了。

上午，他去西屋敲门。楚云旗开了门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眼神还是沉的，情绪不太高。西屋的窗帘没有拉开，光线很暗，床头柜上放着那本《大众哲学》，书页翻到了某一页，铅笔划线的痕迹在阴影里看不太清。

“师兄，这本书你有必要看看。”陈醒把《论持久战》递过去，“很多道理，我以前没想过。”

楚云旗接过书，翻了两页。他没有立刻表态，手指在封面上了一下，像是掂量这本书的分量。“你看完了？”

“早晨起来看到你没拿进去，我就抢先看了几个钟头。还没看完。这书写得真好。不是那种空喊口号，是真刀真枪的分析。他说抗日战争要打三个阶段，战略防御、战略相持、战略反攻。咱们现在在第二阶段，最难熬的时候。”

楚云旗没有说话，但陈醒注意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他还说，”陈醒继续，“武器不是决定因素，决定因素是人。只要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，日本人的武器再先进也没用。”

楚云旗点了点头，把书放在床头柜上，挨着那本《大众哲学》。他没有说看还是不看。

陈醒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回了堂屋。

下午，他去了顺兴商行。

停职期间，商行成了他唯一能正常出入的地方，有时候想去洪门看看高振霄，也不敢贸然行动。他觉得高振霄与宋孝仁相比，多了些首爽，很对自己的脾胃。走在霞飞路上，看着街边店铺如常营业，行人匆匆，他忽然觉得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，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
黎武雄把商行的账目理得清清爽爽，这让陈醒很放心。偶尔会有客户上门谈生意，陈醒也只是坐在一旁，看黎武雄忙碌着招呼。

商行的伙计也都认识他，知道他是幕后的老板，在商行溜达的时候，只要看到他，都会毕恭毕敬地打招呼。

从商行出来，他没有叫黄包车，沿着霞飞路往回走。夕阳很好，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响，地上落着细碎的影子。他走得不快，脑子里还在转着书上那些话。

走到一条横街口的时候，他余光扫到身后有人。

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不对——陈醒快，他也快；陈醒慢，他也慢。隔着大约三十步，不远不近，像影子一样贴着。陈醒没有回头，只是放慢脚步，假装在路边看橱窗。橱窗里摆着几件旗袍，颜色鲜艳，他盯着看了几秒，余光始终锁着那个影子。

那个人也停了。站在报亭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，但没有翻页。旧毡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但那股冷冷的气息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
陈醒继续往前走，拐进一条弄堂。弄堂不宽，两边是高墙，墙根长着青苔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加快脚步，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，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一下一下，像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
他再拐一个弯，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里。门洞很深，里面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，车胎瘪了，车架上落满了灰。他屏住呼吸，贴着墙，手按在腰间。

脚步声追过来，在岔路口停了一下。然后往左边去了。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陈醒从门洞里出来，往相反的方向走。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，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中等个头，穿深色短褂，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低着，像是受过伤。他绕了两条街，确认没有人跟着，才叫了辆黄包车回永福路。

心里起了疑问。是谁在盯他？76号的人？还是军统内部的人？那个人走路左肩低——他见过这个特征，在谁身上来着？一时想不起来。

西月八日上午，他去了旭阳诊所。

候诊室里坐着几个人，有抱孩子的妇人，有咳嗽不止的老头，有捂着腰的工人。陈醒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，等了约莫一刻钟。护士出来叫号，他起身跟着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