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暗室逐影

搭扣弹开，皮包掀开一角。

陈醒的手指停在半空。里面有一些文件，但令人震惊的是，还有一件让他眼前一亮的私人物品——一台微型相机，德国造，银色的金属机身，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。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卷胶卷，用油纸包着，每一卷都标着编号。

他盯着那台相机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周墨林是故意的，还是陷阱？他走那么急，是真的忘了，还是有意为之？难道他真是自己猜想的那样，是共产党？不不不，这不太可能。

但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。他把皮包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，摊在八仙桌上。相机、胶卷、一小瓶显影药粉、一张折叠的说明书。他把报告和原始资料从公文包里取出，一页页摊开。完整报告西十多页，原始资料三百多页，在桌上堆成两摞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严。煤油灯调到最暗，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，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地方。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除夕夜还没过完，但己经稀了。

他架起相机，对准第一页。

快门声很轻，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。一页，又一页。他的手很稳，但心跳很快。翻页、对焦、按快门，翻页、对焦、按快门。眼睛盯着取景器里的文字——密密麻麻的数据、地图、表格。英军在新加坡的驻防图、美军在菲律宾的舰艇动向、荷属东印度的油田分布。

胶卷换了一卷又一卷。拍到大约一半的时候，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陈醒的手猛地一僵。他屏住呼吸，盯着门口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。门被推开了。

楚云旗站在门口，披着一件棉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眯着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屋里—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煤油灯调到最暗，陈醒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

“师弟，你怎么还没睡？”楚云旗的声音带着困意，“几点了？”

陈醒的手在桌下快速一动，相机滑进裤兜里。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右手拿起钢笔，左手翻了一页文件，头都没抬。“睡不着，把报告看一下，摘出一些重点来。明天拿给傅区长，这样好用电报发给重庆。”

楚云旗打了个哈欠，走进来两步。陈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桌上的相机虽然己经收起来了，但胶卷还在桌上码着。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边的几张纸挪了挪，盖住了胶卷。

“你呀，什么事情都想得周周全全的。”楚云旗凑过来，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。

“这里。”陈醒用钢笔点了点报告上的一行数据，“日军在法属印度支那的兵力部署，跟咱们之前掌握的不一样。我在核对。”

楚云旗低头看了一眼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文注解，他看了几秒就移开了目光。“这些东西，也就你看得进去。我先睡了，你也早点。”

“嗯。你先睡，我把这几页看完就过去。”

楚云旗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师弟，今晚的事……辛苦了。”

他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西屋的门关上了。

陈醒长出一口气，后背全是汗。他把相机从裤兜里掏出来，继续拍摄。但手在发抖——不是累，是后怕。楚云旗如果再多看两眼，如果伸手翻那些文件，他就完了。好在楚云旗对那些日文资料不感兴趣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稳住手，继续翻页、对焦、按快门。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，一页又一页。

窗外，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，从深蓝变成灰白。拍到最后一页，他用完了皮包里所有的胶卷。他把空胶卷盒和用过的胶卷放在一边，拿起相机检查了一遍——机身干净，没有留下痕迹。

他把拍好的胶卷用油布包好，塞进内衣口袋。相机和空胶卷盒放回皮包，皮包仍然放在桌角。

但周墨林回来取包时，会发现胶卷少了。他必须补上。

陈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凌晨西点半。天还没亮，法租界的照相馆不会开门。他便坐下来，认真阅读起那份报告，并将摘要写在自己准备的几张纸上。

七点，他出门了。永福路往东走一刻钟，有一家照相馆。他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，老板才来开门。

“买胶卷。135的，来五卷。”

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盒，拆开，取出五卷胶卷，用油纸包好。陈醒接过，塞进口袋，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，才叫了黄包车迅速回到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