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己经大亮。陈醒从梦中惊醒。
他梦到沈秋水在小巷里拼命奔逃,他的手脚却像被束缚住了一样,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。他想喊她的名字,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青砖地上,暖洋洋的。井台边没有人,楚云旗不在。西屋的门关着。
他坐起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深吸了几口气,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他打了桶水,倒进脸盆里。弯下腰,捧水洗脸。水冰凉,激得他清醒了些。
洗完脸,他用毛巾擦干。毛巾搭在绳子上,湿漉漉的。
他站在那里,点了支烟,还想着那个梦。沈秋水那张脸在梦里模糊不清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电车上那一秒的对视。她到底在什么地方?她现在安全吗?
西屋的门开了。楚云旗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条左臂上拆下来的纱布。他走到井台边,把纱布扔进一个破筐里。
楚云旗打了桶水,也开始洗脸。左臂己经能活动了,虽然还有点僵,但比前些天好多了。他用右手捧水,笨拙地往脸上浇,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打湿了衣领。陈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洗完脸,楚云旗首起身,用毛巾擦干。他把毛巾搭在绳子上,走到陈醒身边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过了很久,楚云旗开口。
“师弟,”他说,“李竹风那边,我想让他过来住。”
陈醒转过头,看着他。
楚云旗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37号那边他还在盯着,白天黑夜的,一个人熬着。他住的地方,郑明山的人最近在那一带活动,他一个人住,万一出事连个照应都没有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楚云旗继续说:“这儿安全。洪门的地盘,外人进不来。白天他去盯,晚上回来睡觉。比一个人在外头强。”
陈醒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他愿意?”
楚云旗点头。
“愿意。他自己也怕出事。”
陈醒想了想。
“晚上让他来。白天太显眼。”
楚云旗点了点头。
上午,太阳越升越高。孙德胜在井台边劈柴,一瘸一拐地来回走,斧头一下一下落下,木柴劈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。
他劈得很慢,但每一斧都砍得很实,木柴应声裂成两半,断面整齐。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,码得整整齐齐,长短粗细都差不多,像码积木一样。
码完一排,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又去搬下一捆。有一根木柴特别硬,他劈了三下才劈开,自己还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陈醒坐在井台边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黎武雄从后门进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组长,商行那边没什么事。”他说,“这几天码头上也消停了。”
陈醒点了点头。
黎武雄站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。
“组长,码头上有人在传,说中统那边来人了。”
陈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传什么?”
黎武雄咽了口唾沫。
“说徐兆麟回来了,要重建上海站。老蔡说,中统的人这几天在虹口活动,在打听苏成德和郑明山的下落。”
陈醒看着他。
“打听苏成德和郑明山?”
黎武雄点头。
“听说是。苏成德叛变的时候,郑明山是他带过去的人,中统那边对两个叛徒恨得牙痒痒。老蔡说,中统那边死了不少人,几乎都是郑明山带队干的。那些人的家属到现在还住在难民区,等着报仇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黎武雄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老蔡还说,中统那边放话了,谁要是能提供郑明山的消息,重赏。具体赏什么没说,但估摸着不会少。”
陈醒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蔡怎么知道这些?”
黎武雄压低声音:“中统的人找过他。老蔡在码头上人头熟,三教九流都认识。中统那边想通过他搭线,打听郑明山的活动规律。还塞给他好些钞票,说请他喝酒的。”
陈醒看着他。
“老蔡怎么说?”
黎武雄摇头。
“老蔡没接。他说自己就是个拉车的,不想掺和这些事。但他把那人的联系方式留下了,说万一有用。他把纸条给我看了一眼,上面只有一个地址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黎武雄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组长,咱们要不要也找中统那边的人聊聊?毕竟仇人是一样的。”
陈醒想了想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黎武雄点了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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