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孙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郑明山。”
陈醒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小孙站在那里,脸色发白,等着他开口。
过了很久,陈醒问:“看见你了吗?”
小孙摇了摇头。
“没看见。我躲在巷口那棵槐树后面,他们往这边看了几眼,没往树那边瞅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那个领头的,左边眉毛有道疤。我记得这张脸。”
陈醒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小孙,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是那种憋了太久、终于派上用场的光。
“这几天别出门。”陈醒说,“就在院子里待着。要是那几个人再来,别出去看,首接告诉我。”
小孙应了一声,转身往西屋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组长,”他说,“郑明山的人要是进来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陈醒打断他,“他们要是想动手,今晚就不会只是站在巷口看。”
小孙没有再问。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西屋,门关上了。
陈醒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门。
郑明山亲自来了。站在巷口,往这边看。他在看什么?在确认什么?
陈醒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绸缎庄己经被盯上了。
他转身走回东屋,没有开灯,在床沿坐下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窄窄一条。他看着那条光,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。何天云跑了,被郑明山接走的。郑明山的人下午就来了巷口。这两个事,是连在一起的。
何天云负责的点被端,他连夜跑路,投了76号。现在郑明山亲自来看绸缎庄——他在找下一个目标。
陈醒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缝还在,从东墙延伸到西墙。
他没有睡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踩得很实。陈醒坐起来,手按在腰间。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,然后响起敲门声,三下,很轻。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
楚云旗站在门口,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。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,一夜没睡的样子。
“师弟,”他说,“我得跟你谈谈。”
陈醒侧身让他进来。
楚云旗在床沿坐下,从怀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起。他吸了两口,把烟按灭。
“何天云跑了。”他说,“接他的人是郑明山。这事定了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楚云旗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老郑跟了我三年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在武汉,他替我挡过一刀。刀从这儿进去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肋,“再偏一寸就没命了。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好了之后什么都没说,继续跟我干。”
陈醒听着。
“后来我要来上海,他二话不说就跟过来。”楚云旗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说,楚哥去哪儿我去哪儿,反正我一个人。他老家没人了,老婆孩子都死在日本人手里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楚云旗看着他。
“师弟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陈醒沉默了几秒。
“傅区长那边,我去说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先别动。”
楚云旗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晨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别的什么,陈醒说不清。
“等你消息。”他说。
他走了。西屋的门关上。
陈醒站在屋里,望着那扇门。
上午,他出了门。
福煦路那栋公寓的三楼,傅作安正在吃早饭。桌上摆着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他看见陈醒进来,放下筷子,指了指椅子。
“吃了没?”
陈醒摇头。傅作安把馒头推过来,陈醒没接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傅作安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陈醒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三个点被端,老李、小周、老郑没了。郑明山亲自带队。何天云负责那三个点,连夜跑路,被郑明山接走的。郑明山的人下午在绸缎庄巷口转悠,被小孙看见了。
傅作安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何天云跟了我一年多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从重庆来的,我信他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傅作安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但你说得对。三个点同时被端,不是巧合。何天云跑了,更不是巧合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醒,“这事我来办。你那边,让楚云旗别动。”
陈醒说:“他等着我回话。”
傅作安转过身。
“告诉他,何天云的事,会有人处理。”他走回桌边,坐下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要做的,是把剩下的人稳住。郑明山在巷口转悠,说明76号己经盯上绸缎庄了。你们得换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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