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醒盯着那扇窗。
月光透过窗纸,把外面的人影映得清清楚楚——一个轮廓,就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。
那人影没有动。也没有出声。
陈醒慢慢坐起来,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下了床,赤着脚,一步一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他猛地拉开门——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月光洒在青砖地上,灰蒙蒙一片。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墙角堆着杂物,那张凳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没有人。
陈醒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西屋的门关着,窗帘拉着。月光照在窗纸上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慢慢走到窗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
窗根下的泥土上,有一个浅浅的脚印。只有半个。像是有人在这里站过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陈醒蹲下来,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个脚印。鞋印不大,边缘有些歪——不是正常走路踩出来的,像是拖着腿,站不稳的那种痕迹。
他首起身,往西屋看了一眼。
门关着。窗帘拉着。里面没有光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东屋,把门关上。
躺下的时候,他没有再往窗外看。
天亮之后,陈醒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阳光己经照满了青砖地。楚云旗正坐在井台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小孙从西屋出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条毛巾。
楚云旗接过毛巾,擦了一把脸。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
陈醒走过去,在井台边站定。
小孙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组长,早。”
陈醒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从小孙脸上扫过,落在他的鞋上。
一双半旧的布鞋,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小孙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,然后抬起头,迎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陈醒没有说话。他打了桶水,倒进脸盆里,弯下腰,捧水洗脸。
洗完脸,他用毛巾擦干,站在那儿点了支烟。
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起,没有风,散得很慢。
楚云旗站起身,往堂屋走去。小孙也跟着要走。陈醒忽然开口。
“小孙。”
小孙停下,转过身。
陈醒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醒说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小孙愣了一下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咽了口唾沫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嗓子沙哑。
陈醒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小孙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陈醒站在那里,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上午,他把昨天画的图又看了一遍。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大门、后门、岗哨、换班的时间、进出的车辆,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。
黎武雄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问:“组长,今天还去吗?”
陈醒点了点头。
“下午去。”他说,“换个位置蹲。”
下午,天又阴了。
陈醒换了身打扮——这回是短褂外面罩了件灰布长衫,头上扣了顶旧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从后门出去,绕了几条巷子,叫了辆黄包车。
“极司菲尔路。”
车夫愣了一下,没多问,拉起车往西跑。
这回他没有去那家茶馆,而是在另一条街下了车。那条街和极司菲尔路平行,隔着两排房子。他沿着墙根走,找到一条能穿过去的弄堂,在弄堂口站住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七十六号的大门,但又不会太显眼。弄堂口有个卖烟的老头,蹲在墙根下打盹,旁边摆着个小木箱,里面放着几包烟。
陈醒走过去,买了包烟,靠在墙根下点了一根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打盹。
陈醒站在那里,目光从帽檐下看出去,盯着七十六号的大门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卖烟的老头睡醒了,收拾东西走了。换了个卖报的男孩蹲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叠晚报,扯着嗓子喊:“号外!号外!”
下午三点多,那辆黑色轿车出现了。
陈醒眯起眼睛。车从街角拐过来,速度不快,车窗半开着。他看见车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开车,一个坐在后座。
车缓缓驶过七十六号门口,没有停,继续往前开。
陈醒的目光追着那辆车。就在它从他面前驶过的瞬间,后座那个人侧了一下脸。
那张脸比从前瘦了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轮廓没变——王天禾。
陈醒的手猛地按在腰间。
车己经驶远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,往虹口公园的方向去了。那是日本宪兵队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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