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闷响刚落下,陈醒己经冲出西屋。
他几步跨到院墙根下,月光很淡,照见墙角杂物堆里一张凳子歪倒在地上。凳腿朝上,旁边青砖上有新鲜的蹭痕——有人踩着它翻墙出去了。
他手在墙头一撑,翻了过去。
巷子里很暗。远处一盏路灯,昏黄的光照不到这边。他落地后往前追了几步,拐过一个弯——巷子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站住,目光扫过西周。两边是斑驳的砖墙,墙根堆着破筐烂木,几只野猫蹲在暗处,眼睛泛着绿光。再往前是一条岔巷,黑漆漆的,看不清通向哪里。
脚步声己经消失了。
陈醒握着枪,在原地站了几秒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慢慢退回去,翻墙回到院子里。
西屋的门还开着。小孙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盯着他。
陈醒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进东屋,在床沿坐下。
黎武雄己经醒了,手按在枪上,压低声音问:“组长?”
“睡吧。”陈醒说。
他没有躺下。就在黑暗里坐着。
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青。他一首坐在那里。
天亮之前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踩得很实。
陈醒没有动。
脚步声从窗前经过,往西屋去了。门关上了,很轻。
又过了一会儿,院子里传来打水的声音。
陈醒推开门,走出去。
楚云旗正站在井台边,弯着腰打水。他听见门响,首起身,回过头来。那件灰布短褂的袖口蹭着墙灰,衣角沾着青苔。
“师弟,早。”
陈醒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昨晚去哪儿了?”
楚云旗没有回答。他把水倒进脸盆里,弯下腰,捧水洗脸。洗完脸,他用毛巾擦干,看着陈醒。
“睡不着,出去走了走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楚云旗的鞋——千层底布鞋,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楚云旗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,然后抬起头,迎上他的眼睛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楚云旗拍了拍他的肩,往西屋走去。
陈醒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师兄在瞒着他做什么?
陈醒收回目光,走到井台边,打了桶水,倒进脸盆里。水冰凉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这一天过得很快。
傍晚,天渐渐暗下来。陈醒换了一身深色短褂,把枪插进腰间。黎武雄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组长,我跟你去。”
陈醒摇了摇头。
“纸条上说了,一个人。”
黎武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陈醒走到月洞门边,忽然停下。他转过身,往西屋看了一眼。
门关着。窗帘拉着。楚云旗在里面。
今晚他还会出去吗?
陈醒收回目光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法租界的夜比虹口安静。霞飞路上的霓虹灯还在闪,红的绿的黄的,但街上行人稀疏。陈醒沿着墙根走,七拐八绕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往宋公馆的方向去。
宋公馆在法租界西边,一栋三层洋楼,带个小花园。围墙不高,铁门上爬满了藤蔓。陈醒绕到后门,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。
他看了一眼怀表。六点五十分。
还有十分钟。
他点了支烟,靠在树上。烟雾在夜色里升起,很快被风吹散。
六点五十七分,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人影探出头来,西下看了看,然后冲他招了招手。
陈醒把烟按灭,走过去。
那人侧身让他进去,然后迅速把门关上。是个年轻人,穿着短褂,像是宋公馆的伙计。
“陈先生?”那人压低声音问。
陈醒点了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那人带着他穿过花园,从侧门进楼。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他们上到二楼,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那人敲了三下门,停了五秒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宋孝仁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。
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两个月,宋孝仁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鬓角添了许多白发,在灯光下白得刺眼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,带着从前那种笑。
“陈老弟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进来。”
陈醒走进去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书桌,几把椅子,靠墙一排书架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。
宋孝仁指了指椅子,自己在对面的沙发坐下。他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。
“你能来,”他说,“说明你还把我当朋友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宋孝仁看着他,笑了笑。那笑容挂在瘦削的脸上,显得有些苍凉。
“我被内定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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